二月十四日,情人节。广州的雨下得缠绵悱惻,细密的雨丝在珠江面上织出一层灰濛濛的纱。天河软体园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四楼靠窗的办公室亮著灯,灯光昏黄,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雨水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忧鬱的光晕。
张小龙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foxmail 6.0的代码界面。光標停在一行函数上,已经停了二十分钟。他三十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髮有些凌乱,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镜片后的眼睛很疲惫,是那种长时间盯著代码、思考无解问题后的、近乎麻木的疲惫。
办公室里堆满了书和纸张。墙角的纸箱里是还没拆封的foxmail 5.0光碟——压了两万套,卖出去不到三千。桌上的財务报表摊开著,红色墨水写著触目惊心的数字:月亏损十二万,现金流还能撑三个月。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像这个办公室,像这个软体,像他此刻的心情——正在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枯萎。
foxmail,他做了七年。从1997年一个人写第一行代码,到现在团队六个人,用户超过四百万,中国每十个网民就有一个用。但用户不付钱。共享软体,免费惯了,突然要收费,用户骂,媒体骂,同行看笑话。他试过gg,试过企业版,试过转型做企业邮箱,都失败了。不是技术不行,是商业模式走不通。在腾讯的qq邮箱、网易的163邮箱夹击下,foxmail这个个人作品,像个不合时宜的堂吉訶德,举著长矛冲向风车,然后被现实碾得粉碎。
电话响了。是座机,老式的,铃声刺耳。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不认识。没接。铃声停了,几秒后又响。他嘆了口气,拿起话筒。
“餵?”
“张工,是我,老雷。”电话那头是个熟悉的声音,雷军,金山软体的,以前在技术论坛上认识,后来吃过几次饭。算是朋友,但不算深交。
“雷总,什么事?”张小龙声音很淡。他现在没心情寒暄。
“有个事,想跟你聊聊。”雷军顿了顿,“有个朋友,托我问问,你对做社交產品,还有没有兴趣?”
社交產品。这个词像针一样刺了张小龙一下。2000年,foxmail最火的时候,有投资人找过他,说可以做社交,可以做im,他没接。觉得那太浮躁,不如老老实实做邮箱。现在想来,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如果当时做了,现在坐在腾讯大厦里的,会不会是他?
“谁?”他问。
“浩宇科技,林浩。”雷军说,“做《山海》那个。你可能听说过,十八岁,挺疯的一个小子。他托我传话,想见你一面,聊聊。”
浩宇。张小龙知道。foxmail的用户群里,很多人在玩《山海》,在论坛里討论“九层妖塔”。他也下载玩过,画面粗糙,但玩法很毒,副本设计有灵气。他当时还想,这公司的策划有点东西。后来听说他们要做游戏平台,要做im工具,业內都在看笑话,说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
“聊什么?”张小龙声音依然很淡。
“他想挖你。”雷军说得很直接,“开出的条件,我听了都觉得夸张。独立负责整个社交產品线,团队完全自治,预算不设上限。只对他一个人匯报。他说,中国网际网路需要一款真正好的社交產品,不是qq那种大杂烩。他觉得你能做出来。”
张小龙沉默了。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像在敲打什么。独立负责,团队自治,预算不设上限——这些词,每个都像锤子,敲在他心里那堵已经出现裂缝的墙上。
“为什么是我?”他问。
“他说,foxmail是他用过的设计最好的软体。简洁,克制,懂用户。这种气质,现在的网际网路產品里,快绝种了。”雷军顿了顿,“他还说,他知道你现在在foxmail的困境。他说,来浩宇,不是打工,是合伙。他给你股份,给你决策权,给你一个能真正做出好產品的环境。条件就一个:做一款能改变中国人沟通方式的產品。”
改变中国人沟通方式。这句话太大了,大到像梦话。但张小龙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七年了,他每天在代码里挣扎,在財务报表里绝望,在用户骂声里失眠。他快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写foxmail——不是为赚钱,是为做一款好用的、让人舒服的软体。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继续做这件事,而且这次,有资源,有支持,有无限的可能。
“他懂產品吗?”张小龙问。
“懂不懂,你见了就知道。”雷军说,“他托我订了明天下午三点,白天鹅宾馆的咖啡厅。去不去,你自己定。但老张,说句心里话,foxmail……该放下了。时代变了,邮箱的时代过去了。下一个时代是社交,是移动,是场景。你还年轻,別把自己困死在过去。”
电话掛了。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张小龙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鸣,和雨水敲打玻璃的细碎声响。他想起1997年的那个夜晚,在华工宿舍里,敲下foxmail的第一行代码。那时他二十七岁,心里有火,眼里有光,相信代码能改变世界。十年过去了,世界变了,代码变了,他心里的火,也快熄了。
现在,有人要重新点燃它。
去,还是不去?
他睁开眼睛,看著屏幕上的foxmail代码。那些函数,那些变量,那些他写了无数遍的逻辑,此刻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像老朋友,也像牢笼。
他移动滑鼠,光標在“保存”按钮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关掉了编辑器。
第二天下午,白天鹅宾馆咖啡厅。林浩提前半小时到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窗外是珠江,江面宽阔,货轮缓缓驶过,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幅水墨画。他点了一杯柠檬水,没加糖,很酸,但提神。
两点五十八分,张小龙走进来。他穿著昨天那件衬衫,但换了条乾净的裤子,头髮梳过,眼镜擦了。很普通的打扮,但身上有种技术人特有的、不张扬但存在感很强的气场。他走到桌前,林浩起身,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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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工,我是林浩。”
“你好。”张小龙握手,力道適中,手掌有些粗糙,是常年敲键盘的手。
两人坐下。服务生过来,张小龙点了杯美式。咖啡上来前,没人说话。空气里有种微妙的、初次见面的谨慎,和一种更深层的、彼此都知道对方为何而来的默契。
“foxmail很好用。”林浩先开口,“我用了五年,从3.0用到6.0。每次更新,都能感觉到你在克制。不加乱七八糟的功能,不塞gg,不弹窗。这种克制,现在很少见了。”
“用户不买帐。”张小龙说,声音很平静,“他们想要更多功能,想要免费,想要好看。克制,在他们看来是落后。”
“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好。”林浩说,“你给他们餵垃圾食品餵惯了,突然给清粥小菜,他们不习惯。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吃腻垃圾食品,会想念清粥小菜。那时候,你的克制,就成了奢侈。”
张小龙看了他一眼。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说话的语气,不像十八岁。
“你说要做社交產品。”张小龙切入正题,“为什么?qq已经有四亿用户,msn有外企白领,网易泡泡、新浪uc都在做。红海市场,为什么还要挤?”
“因为现在的社交產品,都错了。”林浩说,“qq是社交网络,不是社交工具。它太臃肿,太吵,太想成为一切。人们用qq,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得不用——朋友在那,同事在那,老板在那。但真正的社交,应该更轻,更安静,更……像朋友。”
“像朋友?”
“对。朋友不会每天给你弹gg,不会逼你开会员,不会在你的对话框旁边塞满游戏入口。朋友就是,你想找他的时候,他在。你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安静。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尽力。简单,乾净,纯粹。”林浩顿了顿,“现在的社交產品,都太像商场了,喧闹,拥挤,每个人都在叫卖。我想要一个像书房的產品,安静,私密,能让人安心说话的地方。”
张小龙沉默。他慢慢搅动著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发出轻微的叮噹声。
“听起来很理想化。”他说。
“理想化的事,才值得做。”林浩说,“如果只是为了赚钱,我现在做游戏就够了。《山海》月流水两千万,我可以躺著收钱。但我觉得没意思。中国网际网路十年了,出了这么多公司,这么多產品,但没有一款真正让人尊敬的社交產品。qq不让人尊敬,它让人又爱又恨。msn是国外的。网易泡泡是模仿的。我想做一款让人尊敬的產品。不是因为它多赚钱,是因为它真的让人生活得更好。”
“你怎么定义『更好』?”
“更少的打扰,更多的连接。更少的噪音,更多的信號。更少的套路,更多的真诚。”林浩看著他,“张工,你写foxmail的时候,是想让用户更方便地收发邮件,对吧?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上市,就是单纯地,想做一款好用的工具。社交產品,也应该这样。工具是为人服务的,不是人为工具服务。但现在所有的社交產品,都在试图绑架用户的时间,绑架用户的注意力,把用户当数据,当流量,当韭菜。这不对。”
张小龙不说话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回味有香。
“浩宇的平台,现在日活多少?”他换了个问题。
“游戏平台,三十五万。內置的im工具『浩聊』,十八万。”林浩如实说,“很小。但我们有增长,有黏性,有场景。我们的用户是游戏玩家,他们在游戏里需要沟通,需要协作,需要分享。这个场景,qq满足不了——太吵,太重。浩聊就是为这个场景生的,简单,快,纯粹。但我觉得,这还不够。社交不该只局限在游戏里。它应该渗透到生活的每个角落,但要以一种不打扰的方式。”
“所以你要做独立的產品。”
“对。基於浩聊的经验,但更通用,更轻,更乾净。目標用户是年轻人,是那些对qq厌倦,但又被社交网络绑架的人。我们要给他们一个出口,一个可以深呼吸的地方。”林浩身体前倾,看著张小龙,“张工,这个產品,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產品、有洁癖、能克制的人来带。我觉得你是最合適的人。在浩宇,你会有绝对的自由。团队你自己建,方向你自己定,预算我不设上限。我只提要求,不干预过程。你要的股份,我可以给到5%。你要的决策权,我可以写进章程。你要的安静,我可以给你一整个楼层,没人打扰。”
条件一个比一个重。股份,决策权,预算,自由——这些词,每个都像巨石,砸在张小龙心里那潭死水上,激起层层涟漪。
“为什么信我?”他问,“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因为foxmail。”林浩说,“一个能坚持七年,把產品打磨到极致,即使不赚钱也不妥协的人,我知道他心里的火还没灭。只是需要有人,给他添把柴。”
张小龙低下头,看著杯子里晃动的咖啡。深褐色的液体,映出他模糊的脸。三十七岁,中年,职业生涯走到十字路口。向左,守著foxmail这座孤岛,看著它慢慢沉没。向右,跳上一艘陌生的船,驶向未知的海域。
风险很大。浩宇还小,林浩太年轻,社交战场尸横遍野。但机会,也很大。绝对的自由,无限的预算,一个真正想做產品的老板,一个可能改变些什么的机会。
窗外的珠江,有游船驶过,拉响汽笛。悠长的鸣笛声,在雨雾中传得很远。
“我需要时间想想。”张小龙抬起头,说。
“多久?”
“三天。”
“好。”林浩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电话。三天后,我等你的回覆。无论什么决定,都感谢你今天来。”
他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很稳,很轻。
张小龙坐在那里,很久没动。窗外的雨小了,变成毛毛细雨,在江面上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他拿起那张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电话:林浩,138xxxxxx。
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没有花哨的设计。
就像他说的,简单,乾净,纯粹。
张小龙把名片收进口袋,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苦,但回味,有点甜。
他看向窗外。珠江对岸,广州塔的工地在雨雾中若隱若现。那栋还在建设中的高塔,据说要成为中国第一高。
而此刻,在咖啡厅里,一个三十七岁的程式设计师,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刚刚完成了一场可能改变中国网际网路格局的谈话。
结局如何,没人知道。
但至少,火种,已经埋下了。
三天后,它会燃成大火,还是默默熄灭?
张小龙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三天,他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