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深秋。深圳的气温还倔强地停留在二十八度,但腾讯大厦里的空气已经冷得像冰窖。三十七层大会议室,落地窗外是灰濛濛的深圳湾,海面没有波澜,像一块凝固的铅板。会议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人,都是副总裁以上级別,但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低著头,盯著面前那份刚刚列印出来、还带著印表机余温的数据报告。
报告封面上印著加粗黑体字:“qq用户活跃度分析(2005年q3)”。但没人需要翻开,那些数字已经在过去一周里,像病毒一样在內部邮件、即时通讯、甚至厕所隔间的涂鸦墙上流传:
qq註册用户:3.5亿
但——月活跃用户:1.2亿
日活跃用户:6000万
同时在线峰值:2200万
较上一季度:-8%
最刺眼的是最后一行:用户流失主因调研(抽样十万份),排名第一的原因:“收费压力”,占比47%。
马化腾坐在主位,没看报告。他穿著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支笔,在空白的a4纸上无意识地画著圈,一个接一个,像某种焦虑的具象化。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说话。”他终於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运营副总裁曾李青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沙哑:“九月开始执行的『非会员用户限制登录』策略,反馈……很糟糕。我们清理了超过八千万个『殭尸帐號』,但也误伤了很多轻度用户。他们登录时被提示『帐號异常,请开通会员或验证手机』,很多人直接就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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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伤率多少?”马化腾没抬头。
“根据后台数据,大约15%。”曾李青说,“但这15%的用户里,超过一半是18-24岁的年轻人,学生和刚工作的白领。他们是qq的未来用户群,现在……他们在走。”
“走去哪?”马化腾放下笔,抬起头。
曾李青犹豫了一下,调出投影。屏幕上是一张用户迁徙路径图,箭头从qq指向几个方向:msn、网易泡泡、新浪uc,以及……一个醒目的红色箭头,指向“o?(浩宇)”。
“msn吃掉了我们的外企用户,网易泡泡吃掉了游戏用户,新浪uc吃掉了低龄用户。但增长最快的是……”曾李青放大那个红色箭头,“o?。浩宇的即时通讯工具,上线六个月,目前註册用户一千二百万,日活五百万,而且——全是18-24岁的年轻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六个月,从零到五百万日活。这个增长速度,在qq早期都没出现过。
“o?做了什么?”马化腾问。
“什么都没做。”曾李青苦笑,“或者说,做了我们没做的一切。它完全免费,没有会员,没有gg,界面极简,只有聊天、语音、文件传输三个功能。註册只需要手机號,甚至手机號都不需要——可以用浩宇游戏通行证直接登录。而且,它和浩宇游戏平台深度绑定,玩家在游戏里可以直接呼出o?,和队友语音开黑。这个场景,我们qq满足不了——太重,太复杂,还要跳转。”
他调出几张截图。是o?的界面:深灰色背景,左侧好友列表,中间聊天窗口,右侧一个很小的游戏內嵌面板。极其简洁,乾净得像实验室工具。
“我们的用户调研显示,”曾李青继续,“流失到o?的用户,给出的理由高度一致:『简单』『快』『不打扰』。他们用o?,就为了玩游戏时沟通,为了传游戏截图,为了约队友。这些需求,qq当然也能满足,但qq同时还有qq秀、qq空间、qq宠物、qq音乐……太多东西了。用户说,『我就想聊个天,不想逛商场』。”
会议室更静了。窗外的天色更暗,乌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还有这个。”曾李青调出另一个页面,是某个大型游戏论坛的截图。標题是:“qq再见,o?真香”。主楼写得很长:
“十年qq老用户,从五位数的號用到现在。以前觉得qq是必需品,朋友在那,同学在那,工作在那。但现在,qq越来越像菜市场,gg满天飞,红钻黄钻绿钻,不开会员连换个头像都卡。昨天打《山海》副本,用qq语音,队友声音断断续续,换成o?,清晰得就像在耳边。果断把游戏好友全拉到o?了。qq?留著收邮件吧。”
下面跟帖几百条,大部分是赞同:
“ 1,qq现在打开都要三秒,o?秒开。”
“qq会员一个月十块,我穷学生,用不起。”
“o?传文件比qq快多了,还不限大小。”
“最烦qq的抖动窗口,o?没有,清净。”
“浩宇牛逼,国產之光。”
一条条,一句句,像鞭子抽在会议室每个人的脸上。他们做了六年qq,做到三亿用户,成为中国人的社交基础设施。但现在,用户在用脚投票,去一个上线六个月、只有三个功能的“玩具”。
“產品层面,”马化腾看向张志东,“我们有什么应对?”
张志东是首席技术官,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但凝重:“o?的技术架构很先进。他们的语音通话用了自研的编码算法,在同样带宽下,音质比我们好30%。文件传输用了p2p cdn混合,速度比我们快一倍。而且,他们的网络层做了深度优化,在弱网环境下表现比我们稳定。这些技术……不是短时间能追上的。”
“他们哪来的技术?”有人问。
“两个可能。”张志东说,“一是挖了顶尖人才。我们查了,o?的负责人是张小龙,前foxmail创始人,顶级產品经理。核心工程师有从微软、谷歌挖来的。二是……有外部技术支持。但查不到来源。”
马化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他想起三个月前,陈天桥打电话来说“联手围剿浩宇”,他当时说“先观察”。现在,观察出结果了——浩宇不仅没死,还长出了獠牙,咬到了qq最疼的地方。
“市场层面呢?”他看向市场副总裁。
“我们在做推广,但效果有限。”市场副总裁脸色难看,“qq的包袱太重了。三亿用户,意味著三亿个不同的使用习惯,三亿个对『qq应该是什么』的期待。我们加新功能,有人骂臃肿。我们砍旧功能,有人骂背叛。我们推会员,有人说圈钱。浩宇没有包袱,一张白纸,想画什么画什么。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浩宇的游戏业务在持续导流。《山海》现在月活八百万,这些玩家天然就是o?的用户。我们的游戏……导不动qq。”
这是最致命的问题。qq是社交工具,但社交关係链太沉重,太泛。游戏是垂直场景,需求明確,关係单纯。浩宇用游戏切入通讯,像手术刀,精准,锋利。而qq想用通讯切入游戏,像大锤,笨重,低效。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窗外的雨终於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耳光。
马化腾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雨幕模糊的城市。深圳在雨中沉默,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而几公里外,南山创新大厦里,那个十九岁的少年,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庆祝o?用户破五百万,还是在谋划下一步更大的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以为qq已经是社交的终极形態,以为三亿用户是不可撼动的护城河,以为收费是理所当然的变现路径。但他忘了,用户会厌倦,会疲惫,会渴望更简单、更纯粹的东西。而当他们渴望时,总有人会给他们。
浩宇给了。用o?,用一个简陋但锋利的工具,切开了qq看似坚固的城墙。
“从现在起,”马化腾转身,看著会议室里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qq免费。所有会员特权,逐步开放给所有用户。gg位砍掉一半。界面做减法,启动速度优化到两秒以內。语音通话、文件传输,成立专项组,三个月內追上o?。”
会议室里一片譁然。免费?砍gg?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qq的营收会瞬间腰斩,意味著股价会暴跌,意味著投资人会暴怒。
“马总,”曾李青硬著头皮,“这……太激进了。我们的收入,60%来自会员和gg。如果免费……”
“如果用户没了,100%的收入都会没。”马化腾打断他,“现在丟面子,好过以后丟命。o?六个月做到五百万日活,照这个速度,明年就能到两千万。等它到两千万,就会从游戏场景扩展到其他场景,会做群聊,做朋友圈,做支付。到那时候,我们再反应,就晚了。”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
“我知道这很痛。但痛,好过死。qq是腾讯的根,根不能烂。现在用户在用脚告诉我们,根开始烂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假装没看见,是把烂掉的部分挖掉,哪怕流血,也要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另外,成立一个秘密项目组,代號『微信』。做一个全新的即时通讯工具,从零开始,没有任何歷史包袱。目標就一个:比o?更简单,更快,更好用。负责人我来定,资源全公司倾斜。qq要守,『微信』要攻。这场仗,我们输不起。”
散会。人群沉默地离开,每个人脸上都写著沉重。马化腾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没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泪痕。
他打开手机,点开o?——他让助理註册了一个帐號,里面只有一个好友,是助理的小號。界面真的很简洁,简洁到有点……寂寞。但他知道,在无数个年轻人的手机和电脑上,这个简洁的界面里,正涌动著鲜活、热烈、充满可能性的社交关係。那些关係,本应该发生在qq上。
雨越下越大。他走到窗边,看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雨水,想起1999年,在华强北的出租屋里,他和张志东、曾李青、陈一丹、许晨曄五个人,挤在一起写oicq的第一行代码。那时候,他们的梦想很简单:做一个好用的聊天工具,让中国人沟通更容易。
六年过去,工具做大了,但好像……没那么好用了。
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说,还是对自己说:
“浩宇,林浩……你贏了第一局。”
“但战爭,才刚刚开始。”
窗外,深圳的雨夜,深沉如墨。
而腾讯与浩宇的社交战爭,在这一天,因为qq的收费危机,正式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鲜血淋漓的獠牙。
静待下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