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五日下午三点,深圳华强北。空气湿闷粘稠,混杂著塑胶、焊锡、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复杂气味,从赛格广场到华强电子世界,数公里长的街道被无数店铺、档口、流动摊贩塞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粤语、潮汕话、湖南话、四川话交织成一片喧囂的海洋,高音喇叭循环播放著“最新mp3、摄像头、万能充,便宜卖了”,空气里震盪著某种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
林浩挤在人流中,没带助理,就一个人。他穿著普通的白色polo衫、卡其裤,背著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看起来像个刚毕业来买电脑的大学生。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一个个档口玻璃柜里陈列的“尖端科技”:诺基亚n-gage,那台號称“游戏手机”的怪胎,横屏设计,两侧有游戏按键,但机身厚得像块板砖,屏幕小得可怜,此刻正以五折的价格甩卖,旁边手写纸牌上写著“清仓处理,最后十台”。柜檯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向一个学生推销:“別看它厚,能打电话能打游戏,多划算!”
那学生拿起n-gage,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摇摇头,走向隔壁柜檯。隔壁柜檯上赫然摆著一排黑莓手机,深黑色机身,標誌性的全键盘,小小的方形屏幕透著一种商务精英的冷峻感。老板的推销话术也变了:“黑莓7230,支持邮件推送,香港水货,老板们都在用。”
林浩停在两个柜檯之间,目光在n-gage和黑莓之间来回移动。诺基亚n-gage发布於2003年,试图融合手机和掌上游戏机,但失败了,败在笨重的设计、稀少的游戏、和尷尬的定位——想玩游戏的人会买psp,想打电话的人嫌它丑。而黑莓,这家加拿大公司靠安全的邮件推送和全键盘输入,正在全球企业市场攻城略地,在中国,它成了商务人士和“高级白领”的身份象徵。
但林浩看到的不是这两款產品的成败。他看到的是一个更深层的信號:手机,正在从“通讯工具”向“移动终端”演变。n-gage想成为游戏终端,失败了;黑莓想成为办公终端,成功了。但它们都只是在一个狭窄的垂直场景里做到了极致。而未来,那个真正的、通用的“移动终端”,应该是什么样子?
“靚仔,看手机啊?”n-gage柜檯的老板注意到他,热情地招呼,“n-gage要不要?最后几台了,给你个跳楼价!”
林浩走过去,拿起一台n-gage。塑料机身,手感廉价,键盘布局怪异,屏幕在2005年算大,但解析度低,颗粒感明显。他按下电源键,系统启动很慢,界面是诺基亚老旧的s60。
“这机器,”老板凑过来,压低声音,“其实游戏蛮多的,有《古墓丽影》《使命召唤》,就是……就是电池不太行,玩两小时就没电了。但便宜啊,原价两千多,现在八百给你!”
林浩没说话,把n-gage放下,又走到黑莓柜檯,拿起一台7230。机身是细腻的磨砂黑,全键盘按键手感扎实,按下有清晰的“嗒嗒”反馈,屏幕虽然小,但显示精细。他试著打了一行字,键盘布局需要適应,但输入效率確实高。
“这个好,”黑莓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更文气,“收发邮件方便,还能上网,就是……国內服务不太行,得自己折腾。但拿出去有面子。”
林浩把黑莓也放下。他站在两个柜檯之间,看著人来人往的华强北,看著那些手里拿著各式各样手机的行人——大部分是诺基亚直板机,少部分有翻盖的摩托罗拉,零星能看到一两台黑莓。所有人都低著头,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笨拙地按著t9键盘发简讯。他们的手机,是工具,是配饰,是身份標识,但不是“终端”——不是那个能承载工作、娱乐、社交、生活一切的数字自我。
未来,会是的。林浩心里清楚。iphone会在2007年发布,安卓会在2008年跟进,然后,整个移动网际网路的浪潮会席捲一切。但现在,是2005年夏天,诺基亚还是王者,摩托罗拉还在挣扎,微软的windows mobile复杂难用,黑莓固守企业市场。所有人都还在“功能”的层面竞爭:拍照像素、音乐播放、游戏数量。没有人意识到,手机竞爭的维度,即將从“功能叠加”转向“体验重构”。
而体验重构的核心,是交互。键盘,不管是t9还是全键盘,都是物理时代的遗物。屏幕,才是数字时代的画布。在一块足够大、足够清晰、足够灵敏的屏幕上,用手指直接操作,这才是符合人类直觉的交互方式。键盘会消失,物理按键会消失,手写笔也会消失。未来手机,应该是一整块玻璃,下面藏著晶片、天线、电池、传感器。简单,纯粹,强大。
“老板,”林浩突然开口,问黑莓柜檯的年轻人,“你觉得,未来的手机,会不会没有键盘?”
年轻人愣了一下,笑了:“没有键盘怎么打字?用笔写?那多慢。”
“用屏幕。”林浩说,“直接在屏幕上点,像这样。”他用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那得多费电啊,”年轻人摇头,“而且屏幕容易划花,不准。还是键盘实在,按下去有感觉。”
林浩没再问。他付钱,买下了那台n-gage和那台黑莓7230,又买了几台主流型號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塞进双肩包,转身挤出人群。
下午五点,深圳创新大厦。工业设计部所在的八楼东侧,气氛有些诡异。这个部门成立不到半年,只有六个人,大部分是从海尔、联想挖来的设计师,平时主要做游戏ui和公司logo,存在感不强。但此刻,部门总监刘志明和五个设计师围在会议桌前,看著林浩从背包里倒出来的七八台手机,面面相覷。
“林总,这是……”刘志明小心地问。
“拆了。”林浩说。
“拆了?”
“对,全拆了。看看里面的结构,电路板布局,电池形状,天线位置,键盘连接方式。我要知道,2005年最好的手机,內部长什么样。”
设计师们互相看看,虽然困惑,但还是拿出工具开始拆解。螺丝刀、撬棒、吸盘,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手机大卸八块。很快,会议桌上摆满了拆散的零件:主板、电池、屏幕模块、键盘排线、摄像头、扬声器。林浩拿起n-gage的主板,上面集成了德州仪器的应用处理器、英飞凌的基带晶片、三星的內存,布局拥挤,散热片简陋。他又拿起黑莓的主板,结构更紧凑,但依然被键盘的排线和接口占了大半空间。
“看出什么了?”林浩问。
刘志明推了推眼镜,谨慎地说:“这些手机,內部空间利用率很低。键盘和主板是分离的,用排线连接,占地方,也增加故障点。电池形状不规则,是为了迁就键盘布局。如果能砍掉键盘……”
“砍掉键盘,空间能腾出多少?”林浩问。
一个年轻设计师快速估算了一下:“至少30%。这些手机,键盘区域占了正面面积的40%到50%。如果去掉,主板可以做得更小,或者电池可以做得更大。”
“电池能大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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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n-gage为例,它电池是1000mah。去掉键盘,同样体积下,电池可能做到1500mah,甚至2000mah。”
“屏幕呢?”林浩拿起黑莓那块小小的方形屏幕,“如果正面全是屏幕,能有多大?”
刘志明在纸上快速画了个草图。以黑莓7230的机身尺寸(约110mm x 70mm)为例,去掉键盘,屏幕可以做到接近机身正面大小,对角线大约3.5英寸。“但现在的屏幕技术,”他补充道,“做大不难,难的是解析度、亮度、响应速度,还有……触控。电阻屏精度低,容易划伤;电容屏还在实验室阶段,成本太高。”
“成本不是问题,技术会进步。”林浩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矩形,矩形中间又画了一个更大的矩形,几乎填满整个正面。“我要你们设计一款设备。正面,只有屏幕,一整块玻璃。没有键盘,没有方向键,没有接听掛断键。侧面,只有音量键和电源键。背面,摄像头。厚度,不超过12毫米。重量,不超过150克。屏幕尺寸,3.5英寸以上,解析度至少320x480。支持多点触控。內部,要留出足够的空间,放更大的电池,更强的处理器,更多的天线。外观,要简洁,要有未来感,要让人一看就觉得——这是下一个时代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设计师们看著白板上那个简单的草图,又看看桌上那些拆得七零八落的2005年主流手机,感觉像在听天方夜谭。
“林总,”刘志明喉咙发乾,“您说的这个……是手机吗?”
“是移动终端。”林浩放下笔,“能打电话,能上网,能玩游戏,能办公,能社交,能支付,能做一切事情的个人计算终端。它运行的,不是塞班,不是windows mobile,是我们自己的『鸿蒙』系统。它搭载的晶片,是我们自己的『星核』。它的数据,能在手机、平板、电脑、电视之间无缝流转,靠的是『巴別塔』协议。而它的样子,就是你们现在要设计的这个——一块纯粹的玻璃,藏著整个世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这很难。触控技术不成熟,电池续航是挑战,应用生態为零。但我们现在开始设计,不是为了明天就量產,是为了在技术成熟的那一刻,我们能第一时间拿出產品。苹果在做类似的东西,我知道。谷歌可能也在想。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至少,不能落后太多。所以,从今天起,工业设计部独立预算,保密等级最高。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画出未来的样子,反覆打磨,直到它完美。钱,要多少给多少。人,可以去硅谷、去东京、去慕尼黑挖。时间,我们有三到五年。能做到吗?”
刘志明看著白板上那个草图,心臟狂跳。他做了十五年工业设计,从crt显示器到液晶电视,从功能手机到笔记本电脑,但从未有人给过他这样一个命题:定义下一代移动终端的形態。这不再是设计一个產品,是设计一个时代。
“能。”他声音有点颤,但很坚定。
“好。”林浩点头,“这个项目,內部代號『glass』。每周,我要看一次进展。”
他离开后,工业设计部还沉浸在一种近乎眩晕的兴奋中。刘志明走到白板前,盯著那个草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glass”旁边写下几个小字:
未来,是一整块玻璃。
窗外,深圳的黄昏降临,华灯初上。而在这个普通的会议室里,一张关於未来的草图,悄然诞生。它还很粗糙,还很遥远,但种子已经埋下。
静待它,在时间的灌溉下,从一张草图,长成参天大树,结出名为“智慧型手机”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