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百號端著粗瓷碗的村民,不约而同全停下了筷子。
大戏台上,凌飞跨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红色塑料小圆凳上。
凳子太矮,他那两条修长的大长腿只能无奈敞开。
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隨性到骨子里的气场。
面前那台落了灰、按键发黄的老式电子琴,在他手底下一搭,硬生生生出了一种百万级斯坦威三角钢琴的逼格。
“这首歌没名字,也没啥复杂的编曲,就叫《给你们》吧。”
凌飞凑近架子上的廉价话筒低声开口。
略带沙哑的嗓音,透过被他重新调试过的包浆音响传出,像一杯温热的红茶,瞬间熨平了全场的浮躁。
没有倒计时,没有花里胡哨的炫技。
凌飞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
简单的和弦,没有任何合成音效,最纯粹、最平实的旋律就这么在空气中流淌开来。
这旋律太乾净了。
像极了两位白髮苍苍的老人,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摇著蒲扇,笑看著眼前这群吵闹的年轻人。
台下的乡亲们不懂什么叫r&b,不懂什么叫c大调,但他们听得懂这旋律里的暖意。
前奏才过了短短十几秒,整个流水席广场安静得只能听见柴火灶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凌飞微微低头,嘴唇贴近话筒。
他没用平时那种爆发力极强的唱腔,反而压低了声音,像个老大哥拍著新郎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娓娓道来。
“他將是你的新郎,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一生的伴……”
“他的一切都將和你紧密相关,福和祸都要同当……”
开口跪!
第一句唱出,没有任何高音轰炸。
平白如话的歌词,像白描一样勾勒出了婚姻最朴素的模样。
坐在主桌上的新娘,原本羞涩的脸庞一下定格了。
在蓝星,但凡办婚礼,放的要么是动次打次的土嗨神曲,要么就是无病呻吟的口水歌。
从没有哪一首歌,能像这样,字字句句把婚姻的责任和重量,揉得这么细,唱得这么真!
“她將是你的新娘,她是別人用心託付在你手上……”
凌飞手指在琴键上轻快跳跃,视线温柔地扫向那个老实巴交的新郎,嗓音里带上了一丝男人的担当。
“你要用你一生加倍照顾对待,苦或喜都要同享……”
轰!
这话简直是一记直球重锤,不仅砸穿了新郎的心坎,更砸在了全场所有结过婚的老少爷们心尖上。
新郎的眼圈“唰”地红透了。
这个皮肤黝黑的农村汉子从小没听过大道理,但他听懂了“別人用心託付”这句话的分量。
他猛地转过头,一把死死攥住新娘的手。
那力道之大,惹得新娘眼泪“吧嗒”一下就掉进碗里。
台下的老人们纷纷点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已经悄悄拿衣角抹起了眼泪。
音乐,这才是能打动人的真音乐!
比那些资本包装出来的工业流水线垃圾强出一万倍!
凌飞的琴声节奏微提,情绪在平稳过渡中迎来了一波高潮。
“一定是特別的缘分,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他多爱你几分,你多还他几分,找幸福的可能……”
“从此不再是一个人,要处处时时想著念的都是『我们』……”
“你付出了几分,爱就圆满了几分……”
绝杀。
毫无保留的感情牌,没用一丝一毫的华丽辞藻,却硬生生把这大山深处的流水席,拔高到了华语金曲奖颁奖典礼都触及不到的高度。
坐在台下角落里的洛晓依,早放下了手里啃了一半的骨头。
她呆呆地看著台上那个穿黑色衝锋衣的男人。
山风吹乱了他的头髮,老旧电子琴的反光晃了眼,可此时的凌飞,在她眼里简直闪闪发光。
“一定是特別的缘分,才可以一路走来变成了一家人……”
洛晓依在心里默默跟著念这句歌词,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半年前,她在街边隨便拽了个快饿死的男人上车领证,纯属是为了找个挡箭牌。
可谁能想到,这个咸鱼一样的男人,如今成了她生命里最拔不掉的参天大树。
找幸福的可能……洛晓依嘴角勾起一抹惊艷的弧度,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只剩下化不开的浓情。
一曲终了。
凌飞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了最后一个主和弦,余音顺著电流的微鸣,缓缓散在静謐的大山深处。
整整十秒钟,台下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没人鼓掌,因为所有人都在忙著擦眼泪,或者牵紧身边人的手。
“哎哟喂……”
坐在洛晓依同桌的记帐大爷,摘下老花镜抹了把老脸,扯著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这小伙子……唱得俺这老头子都想俺那走得早的老婆子了!”
这句话就像是个信號。
“哗。”
大坝子上猛地掀起了海啸般的掌声,几百个糙汉子和大妈把巴掌拍得震天响,有人甚至激动地站到了板凳上叫好。
“唱得牛!太绝了!”
“这歌直接听到老子心坎里去了!”
“小伙子!这歌哪儿能下啊?我让我家那小兔崽子结婚也放这个!”
新郎新娘在台上早就哭成了狗。
新郎紧紧搂著新娘,衝著凌飞深深鞠了一躬,这腰弯下去,半天都没直起来。
凌飞从容地站起身,隨手关掉电子琴电源。
他也没废话,单手把话筒插回架子上,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混吃等死的咸鱼笑容。
“各位,份子钱的才艺展示结束。肘子要是再不吃可就真凉了,大傢伙儿继续乾饭!”
说罢,他拍了拍裤腿,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踩著台阶走下戏台,径直回到了洛晓依身边落座。
洛晓依递给他一张纸巾,语气里透著几分傲娇:“两百块的份子钱,送人家一首神曲。凌製片,你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吃人嘴软嘛。”凌飞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四喜丸子塞进嘴里,嚼得含糊不清:“再说了,千金难买哥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