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辟寒城 第31章

作者:苍梧宾白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6 04:24:07 来源:www.powenwu11.com

第31章

一种实用新型打招呼方式

后面无论江鹳怎么缠磨撒娇,谢萤只当他在挠痒痒,像个自闭的蚌壳,不再吐露一丝真情,转口说起另一件事:“你昨天晚上尖叫出声了,自己知道吗?”

江鹳没有任何印象,并且合理怀疑是谢萤睡懵了,没分清梦境和记忆。

谢萤冷冷一嗤:“好个贼喊捉贼,又不是你半夜做梦吓哭、非要我陪你睡的时候了。”

江鹳半夜疯狂撒娇时很好意思,被他这样清凌凌地点破反而有些脸热。他放下竹筒,将信将疑地试着“啊啊啊”开嗓,发出一些也许只有蝙蝠能听得到的动静,没过多久就因为“啊啊啊”得太用力而呛咳起来。

谢萤侧耳细听,忽地一挑眉:“小鹳,你咳嗽时也有声音,只是比一般人小。”

江鹳立马又试着咳嗽了两声,然而刻意为之反倒没有无意识时的效果,不由得有点失落。谢萤抬手拦了一下,顺便在他衣服上擦了把手:“别较劲,小心嗓子疼。等回去了找几个好大夫看看,说不定还有转机。”

垂头丧气的江鹳就地坐下,一场高烧后头还有点晕乎乎的,自然而然地倚着谢萤肩膀。

谢萤垂眸睨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黏人,闲聊中带着克制的谨慎:“你的喉咙是天生如此,还是以前受过伤?”

先前他一直没问,是没有合适的契机开启话题,随便打听恐怕戳到人家的痛处;此时忽然发问,却是必要的提醒:无论病因为何,他现在突然能出声了,也许正是好转的预兆,哪怕已经哑巴了十几年,未必没有康复的希望。

江鹳拉过他的手,慢吞吞地写道:好像是受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谢萤就不爱听这些似是而非的话,“什么叫‘好像是’?”

这回江鹳认真想了想,尽量言简意赅地解释:年不满三岁,父母远游,托于亲族,幼不记事,不知详情。

谢萤:“……”

这大少爷到底是哪来的小可怜啊。

谢萤不是个善于联想发散的人,却似乎能从江鹳的笔触里感觉到些许藏得极深、难以形容的“孤寂”。

一个年岁和他相差仿佛,正是最好玩好动、对世间万事都充满新鲜感与好奇心的少年,当时在十相教中怎么会那么轻易就决定去死呢?

话在舌根绕了一圈,又被他咽回肚里。谢萤不再追问,摸摸他的头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经历这一遭磨难,以后再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手心里被轻轻地画了个叉,谢萤疑惑地“嗯?”了一声,江鹳认真地纠正他:是奇遇。

江鹳被十相教徒从夕陵运到燕原,关在消难宫地牢近一个月,那些人为了驯服他可谓是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但哪怕理智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却并不想为那微弱缥缈的一线生机,硬生生吃很多没用的苦。

他活着是“遗憾”,死了也是“遗憾”——死了的分量可能还更重些。

并不是说活着不好,而是天生残缺决定了他在论斤称两时的分量比别人少,在“轻重缓急”里总被归于“轻”和“缓”的那一堆,是可以被搁置、拖延、压缩乃至放弃的存在,永远不会重要到“不惜一切代价”那种程度。

直到谢萤从天而降,悬着“生”与“死”的秤杆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倾斜。

吃人祭坛,滔天烈火,坠石断崖,漆黑地底……这个仅和他打过照面的陌生人,为了不让他成为“遗憾”,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水火之中。

唯有“奇迹”可以形容。

谢萤看了他的纠正,倒也没说什么,低笑一声,坏心眼地揉乱了他的头发。

山中生活极其简单,每天早睡晚起,唯一需要思考的就是今天吃什么,人心会不自觉地变得很宁静,闲散得几乎令人忘却尘世种种。

如此过了约莫十日,谢萤的视力大约恢复了三成,能分得出颜色明暗和大致轮廓,勉强可以借助拐杖自己行走,身上伤口也均结痂消肿,已然行动无碍。

他估摸着贺兰真珈的项上人头此刻正悬挂在辟寒城的城门口,两国战局究竟会如何发展,故国家乡、万千黎庶的命运,到底不是往山里一躲就能彻底抛之脑后的。

当夜他对江鹳说:“距事发过去十来天,十相教追索不到刺客,戒备应当不那么严格了。我们明日动身,寻找下山出路,到了据点有人接应,我派人送你回家。”

江鹳正在火上烤着鱼,闻言不由得怔住,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谢萤灵敏的狗鼻子闻见一阵焦糊味,朦胧地瞧见他身影一动不动,出言提醒道:“小鹳,糊了。”

走神的江鹳被他吓得原地弹起来,手忙脚乱移开死不瞑目的鱼,还差点被火燎了衣服。谢萤情难自禁叹了口气:“你慌什么,烧糊的是你的尾巴吗?”

江鹳低垂着头,肩膀略耷拉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气息。

能下山当然是很好的,能回家当然也是很好的,但“下山”同时也意味着要和谢萤分开,萍水相逢擦肩而过,从此以后再难像现下这样朝夕相处了。

可谢萤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能因任性拖累他的脚步,“因为不想分别所以抗拒下山”这种念头非但矫情,也太过不知好歹了些。

谢萤朝他招了招手,江鹳便慢慢挪过去坐下,把糊了的鱼交给他烤着,与他手臂相贴,抱膝静静地看火光跃动。

他的心事谢萤大概能猜到七八分,要说自己心里没有一丁点舍不得那是扯淡,但绝不至于到“执手相看泪眼依依”那个份上。

他见过的生离死别要比少爷多得多,看得自然也比少爷淡。

对于江鹳来说,这场冒险的结束就像是玩得好的朋友忽然要搬家,固然有一时的惆怅伤感,但很快就会有新朋友来补上空缺,现在看来难舍难分的情谊,几年后回首,也不过是青葱少年时代的一颗朝露罢了。

于是谢萤(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宽慰道:“等你回到家里,吃上热汤热饭,睡高床暖枕,就不会再惦记这深山老林和烤糊的鱼了。”

江鹳:……

难道在谢萤眼里他满脑子惦记的就只有吃和睡吗?话又说回来,这种一点也不善解人意的木头又有什么值得惦记的!

江鹳愤怒地在谢萤掌中打了个大大的叉,挪开三寸以示与他划清界限。

谢萤:“什么意思,你想说这鱼不是你烤糊的?你挪开又是什么意思,硬往我身上栽赃啊?”

江鹳:……

他一整晚背对可恶棒槌,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着山中的虫鸣和风声,在心里暗自下了个决定。

次日两人收拾好随身物品,离开山洞沿河而行,朝着下游方向走去。

江鹳仍气鼓鼓的,冷脸牵着谢萤的手,写字不超过四个——对谢萤毫无影响——自觉态度生硬,语气强横,连中途休息都没找他玩,径自去打水采野果。

忙活半天,他捧着几个洗好的野桃回到落脚处,见谢萤怡然地坐在一块石头上,身边散落着不少野草野花,手中正细致地编着一顶花环。

江鹳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起来,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谢萤跟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悄无声息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他眼巴巴看着谢萤灵巧地将草叶长长的尾部收进结扣里,旋即脑袋上多了点重量,散乱额发被花朵轻轻地压住了。

蓝紫和浅紫两种颜色的龙胆花在银白蕨草的簇拥下错落盛放,间或点缀几朵清新的小白花。花环的配色足可以称得上“雅致”,浓淡合宜,编织精巧,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半瞎之手。

江鹳顶着花环仰脸望着他,脸上阵阵发热,很难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想问谢萤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个,但碍于微妙的心理,又有点拉不下脸来。

谢萤颜色稍浅的眼瞳在阳光下剔透得接近金色,肤色白皙如玉,笑容虽浅淡,却意外地很柔和:“给你赔罪,小鹳公子别生我的气了。”

江鹳一怔,下意识想告诉他“我没有生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确实就是在生气。

可那种幼稚的赌气其实并不是冲着谢萤,而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萤会认真对待,因为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赌气毫无道理。只要谢萤问他一句“怎么了”,他回答一句“没什么”,就能迅速掐死那个软弱不成熟的“江鹳”,把“懂事”和“识趣”织就的铠甲重新披回肩上。

但他没等到铠甲,却等来了花环。

一个“我”字孤零零地浮在谢萤掌心,迟迟没有下文,谢萤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说:“你戴一定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它日若有缘相逢,再戴一次给我看吧。”

他给不出更明确的许诺,不确定世事如潮会将彼此推向何方,但对江鹳来说足够了——只要谢萤不想一拍两散,那么这一次他来主动,他来向前一步,他来亲手促成这场“重逢”。

江鹳珍惜地摸了摸紫色的花朵,将桃子分给谢萤,在他手中写道:好,那你不要忘了我。

他牢牢记住了谢萤的话,把它当做这场奇遇最后也是最郑重的誓约。在别后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重逢之期,要戴上一样的龙胆花环给他看。

某一天他忽然惊悟,谢萤不知道他的身份,没见过他的容貌,没听过他的声音,龙胆花又不是四季开放,万一他们相遇的时候正好是冬天,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谢萤认出他?

年少时留有余地的谨慎不能算错误,但他偶尔会后悔不够勇敢。

于是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只用同一个味道的龙胆合香,即便别人说他闻起来像草药成精,像行走的人参,像被腌入味的望夫石……他也依然故我,执着地坚守着世上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约定。

一直等到了某个平静的秋日,瓦片落地啪嚓碎裂,犹如经冬凝滞的河流重新奔涌,一朵浪花惊碎满川春冰。

他回头与落进院里、黑猫一样轻捷矫健的刺客四目相对,刺客熟练地将他怼进墙角,用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威胁他不许出声。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碰他脖颈,但此刻居然毫无应激反抗的冲动,心跳快如擂鼓,晕晕乎乎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可是我已经能出声了。

于是他视线躲闪,仓惶地落在对方肩头,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头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走!出!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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