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亮十二岁那年,开始正儿八经地学画画。
不是那种隨便涂涂画画的学,是周承正儿八经地教。
每个周末下午,父女俩在画室里一待就是半天。一个教,一个学。一个画一笔,另一个跟著画一笔。
许红豆有时候进去送水果,就看见两人並排坐著,面前各摆一个画架,画同一盆花,同一个角度。
她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悄悄退出去。
有一次,她端著一盘切好的芒果进去。
小月亮正低头调色,周承在旁边看著。
她把水果放下,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什么。
“周承。”
他回头看她。
她笑了。
“你还记得你给我画的第一幅画吗?”
他点头。
“记得。”
她等著他说下去。
他说。
“你站在露台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
她愣了一下。
他说得这么细。
她以为他就记得个大概。
小月亮在旁边听见了,好奇地问。
“什么画?”
许红豆笑了。
“你爸追我的时候画的。”
小月亮撇嘴。
“爸你还会追人?”
周承想了想。
“不会。”
小月亮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追到妈的?”
周承看著画架上的花。
“就画了画。”
小月亮看向许红豆。
许红豆笑著点头。
“他就画了画。”
小月亮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
忽然笑了。
“爸,你真行。”
周承没说话。
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红豆靠在周承肩上,忽然说。
“小月亮画画的样子,跟你一模一样。”
他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嗯。”
她继续说。
“低头的样子,拿笔的姿势,连调色的时候那个表情都一样。”
他没说话。
她抬头看他。
“你发现了没?”
他想了想。
“发现了。”
她笑了。
靠回他肩上。
“她像你。”
他沉默了一秒。
“也像你。”
她愣了一下。
“哪儿像我?”
他说。
“爱笑。”
她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
暑假的时候,周承带小月亮去北京。
看画廊。
那是他父母留下的地方,现在是他和许红豆的。平时有合伙人打理,他们很少去。
小月亮第一次来。
站在画廊门口,她仰著头看那块招牌。
“承·画廊。”
周承站在旁边。
“进去看看?”
小月亮点头。
两人走进去。
一楼展厅正在办展,是一个年轻画家的个人展。小月亮转了一圈,看得挺认真。
周承在旁边陪著。
偶尔问她。
“这张怎么样?”
小月亮想了想。
“顏色好看。但构图有点乱。”
周承点头。
“嗯。”
又走到另一张前面。
小月亮看了几秒。
“这张好。安静。”
周承嘴角弯了一下。
二楼是常设展,掛著一些老画家的作品。
小月亮一张一张看过去。
最后停在一幅画前面。
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轮廓勾出一道亮边。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头看周承。
“爸,这是爷爷画的?”
周承点头。
小月亮又看了几秒。
“好看。”
周承站在她旁边。
“他画了一辈子。”
小月亮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爸,以后这里是我的吗?”
周承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是。”
小月亮笑了。
“那我得好好画。”
周承看著女儿。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眼睛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年纪。
也是站在同一幅画前面。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小月亮抬头看他。
他收回手。
“走吧,还有別的地方。”
小月亮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从北京回来之后,小月亮画画更认真了。
每个周末雷打不动,下午两点准时进画室,五点半才出来。有时候画不完,晚饭都要叫好几遍。
许红豆有一次进去,看见她在画一幅画。
画的是两个人。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站在夕阳里。女的靠在他肩上,两人看著远处。
她愣了一下。
小月亮回头看她。
“妈,你看像不像?”
许红豆走近看了看。
是她和周承。
在洱海边散步的那个傍晚。
她眼眶有点热。
“像。”
小月亮笑了。
“爸教得好。”
许红豆在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想到画这张?”
小月亮想了想。
“爸说,他最喜欢那天的夕阳。”
许红豆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他说过。
她转头看向画室门口。
他站在那儿,看著她们。
她走过去。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他看著她。
“说什么?”
她说。
“最喜欢那天的夕阳。”
他想了想。
“你也没问。”
她笑了。
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小月亮在后面喊。
“妈,你挡著光了!”
许红豆笑著让开。
走回女儿旁边,继续看她画画。
周承站在门口,看著她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继续画自己的。
那天晚上,许红豆靠在床上,忽然说。
“周承。”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看著窗外。
“我今天看著你们俩画画,忽然觉得……”
她顿了顿。
他等著她说下去。
她想了想。
“这辈子真值。”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
他看著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她忽然笑了。
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起来。
窗外,月光很亮。
隔壁房间,小月亮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