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午后,马车进了华亭县。
赵盼儿掀开车帘往外看。街市比钱塘小些,但热闹不输。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摊子从街这头摆到那头。宋引章也凑过来看,忽然脸色变了。
“姐姐——”
赵盼儿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边站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著绸衫,手里摇著扇子,正往这边张望。宋引章的脸白了,手开始抖。
“是他。周舍。”
赵盼儿握住她的手。马车继续往前走,但周舍已经看见了。他把扇子一收,大步追上来,拦在车前。
“引章!引章你回来了?”
宋引章缩在车厢角落,攥著赵盼儿的手不放。周舍伸手要掀车帘,嘴里不停:“引章,你听我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周承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马,站在他面前。皂色公服,腰悬令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周舍被他攥著手腕,挣了两下没挣动。
“你是何人?”周舍脸色变了,“放开!光天化日——”
周承手腕一翻,周舍整个人被带得踉蹌两步,差点摔倒。他站稳了,恼羞成怒:“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华亭县谁不认得我周舍——”
“皇城司办案。”周承亮出令牌,“閒杂人等退避。”
周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著那块铜牌,又抬头看周承的脸。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周承鬆开手,他往后踉蹌两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退开,退得很远。华亭县的人都知道周舍,横行霸道,欺行霸市,连县衙的人都让他三分。但皇城司——那是京城来的阎王,地方上谁都惹不起。
周承转头看马车:“下来。”
赵盼儿掀开车帘,扶著宋引章下了车。宋引章腿软,站不稳,赵盼儿半扶半抱著她。走到周舍面前。
周舍瘫在地上,仰头看著她们。看见赵盼儿身后的周承,又低下头。
赵盼儿看著他,声音很平静:“周舍,你骗引章嫁你,拿她的嫁妆去赌,赌输了就打她。骗完钱把她赶出门,转头又娶了別人。她去找你要休书,你把她的琵琶砸了,让人把她轰出去。”
她一条一条数。声音不大,但街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周舍低著头,不敢看她,更不敢看周承。
赵盼儿说完,转头看宋引章:“引章,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宋引章攥著她的袖子,嘴唇发抖。她看著周舍,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你把我的琵琶还给我。”
周舍愣住了。围观的也有人愣住。没人想到她会说这个。
宋引章看著他:“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周舍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卖了。”
宋引章没说话,眼泪掉下来。赵盼儿揽住她的肩膀。
周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了:“陈旺。”
陈旺从后面跑过来:“大人。”
“华亭县县令是谁?”
“姓王,叫王德。”
“让他来。”周承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周舍,“私盐案的事,也该算算了。”
陈旺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周舍听见“私盐案”三个字,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著:“大人、大人,小人不知道什么私盐——”
周承没看他,对赵盼儿说:“你带她上车。”
赵盼儿点头,扶著宋引章往回走。宋引章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周舍一眼。周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她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上了车,孙三娘一把抱住她。“引章,別怕,有我们在。”
宋引章靠在她肩上,没说话。孙三娘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赵盼儿坐在旁边,掀开车帘往外看。周承站在马车旁边,背对著她。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没动。
没过多久,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小跑著过来,身后跟著两个衙役,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跟前,看见周承腰间的令牌,脸色变了,躬身行礼。
“下官华亭县令王德,见过上差。不知上差驾临,有失远迎——”
周承没让他说完:“周舍,私盐贩子,皇城司已经查实。你审过他的案子,应该知道。”
王德的脸色变了又变,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周舍一眼,又看周承,嘴唇动了动:“下官……下官知道。”
“知道就好。”周承看他一眼,“人带走,私盐案的事,皇城司会再查。该判的判,该流放的流放。”
王德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严办、严办——”
周承翻身上马,对陈旺说了句什么。陈旺从马车里拿出宋引章的脱籍文书,递给王德。
“这是宋引章的脱籍文书,劳烦王县令盖个章。”
王德接过来,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印章,盖上去。红彤彤的印,压在纸上。
周承把文书接过来,递给赵盼儿。赵盼儿接过,看著上面新盖的印,看了很久。然后递给宋引章。宋引章接过来,手在抖。她低头看著那张纸,眼泪又掉下来。但她笑了。
“姐姐,我脱籍了。”
赵盼儿点头:“嗯。”
孙三娘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好,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华亭县的街市往后退,人群散了。赵盼儿掀开车帘,看见周承骑在前面,背挺得很直。
宋引章靠在她肩上,小声说:“姐姐,你嫁的这个人……好像没那么坏。”
赵盼儿没说话。宋引章又说:“他帮我拿回了脱籍文书。”
赵盼儿还是没说话。孙三娘在旁边哼了一声:“帮是帮了,凶也是真凶。”但她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的戒备了。
晚上住店,赵盼儿去厨房打饭。周承坐在大堂角落里喝茶,她端著托盘走过去,把一碗饭放在他面前。他抬头看她。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那碗饭。饭冒尖,比平时多盛了小半碗。
陈旺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对著那碗饭发愣:“大人?”
周承拿起筷子:“没事。”
夜里,赵盼儿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传来琵琶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是宋引章在试音。周舍把她的琵琶砸了,这把她新买的,还没弹熟。她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今天他站在马车前面的样子。周舍衝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要出事了。然后他伸手,一把攥住周舍的手腕,就那么一下,周舍就动不了了。她以前觉得皇城司的人是阎王,离得越远越好。但他站在那儿,她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边。
他今天看她的眼神,和欧阳旭不一样。欧阳旭看她,总像欠她什么。他看她,什么都不欠。就是看著。
她闭上眼睛,心跳有点快。不是怕,是別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叮——检测到有效养成——危机庇护 身份改变】
【目標好感度 8,当前好感度:20/100】
【奖励发放:体质 2,宋引章好感度 20】
周承躺在大堂的长凳上,看著系统提示。20点。他关掉,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琵琶声,断断续续的。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