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遮面生意好起来之后,麻烦也来了。
先是有人半夜在门口泼脏水,第二天赵盼儿开门,台阶上全是臭烘烘的泔水。
孙三娘气得要骂街,赵盼儿没说话,打水冲乾净了。
又过了两天,有人在街上拦半遮面的客人,说这家茶贵得离谱,专坑冤大头。客人被嚇跑了几个,孙三娘急得团团转。
“盼儿,肯定是茶汤巷那帮人干的!”
赵盼儿擦著茶具,没抬头:“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等。”
孙三娘不知道等什么,但赵盼儿说了等,她就等。
第三天,等来了。午后,街上呼啦啦来了一群人。七八个,都是茶汤巷的掌柜,为首的姓王,开著一间老字號茶坊,在东京城经营了二十年。进门就四下打量,眼神不善。
王掌柜拱了拱手:“赵娘子,听说你这半遮面生意不错,我等特来討教。”
赵盼儿从柜檯后面走出来,还礼:“王掌柜客气。”
王掌柜没客气。他扫了一眼铺面,冷笑:“一百文一盏茶,赵娘子好大的口气。东京城开茶坊的,没有这个规矩。”
赵盼儿看著他:“半遮面有自己的规矩。”
“规矩?”王掌柜声音高了,“你一个外来户,坏了茶汤巷几十年的规矩,还谈规矩?”
身后几个掌柜跟著附和。“就是!坏了规矩!”“一百文一盏,你当我们东京人是傻子?”
赵盼儿没慌。她站在那儿,腰背挺直,声音不急不慢:“半遮面的茶,值这个价。客人觉得不值,不会来第二次。来了第二次,说明值。”
王掌柜被噎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硬。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了:“你——”
“王掌柜。”
声音不大,从门口传来。王掌柜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皂色公服,腰悬令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承走进来。他没看那些掌柜,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赵盼儿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下头。她回柜檯,点了一盏茶,端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沸腾的声音。
那几个掌柜的脸色变了。他们看见了那块令牌。皇城司,天子耳目,可先斩后奏。在东京城,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王掌柜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看了看周承,又看赵盼儿,嘴唇动了动:“赵娘子,这位是……”
赵盼儿没回答。周承也没抬头,继续喝茶。王掌柜站了几秒,拱了拱手:“今日打扰了,改日再来討教。”转身就走,其他掌柜跟著往外走,一个比一个快。
铺子里安静下来。赵盼儿站在柜檯后面,看著门口。周承还在喝茶。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不怕他们去告状?”
他放下茶盏:“告什么?”
“皇城司的人替商贩撑腰。”
他看著她:“谁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他站起来,放下茶钱。“他们看见的,是一个皇城司的人来喝茶。喝茶,不犯法。”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往门口走。
“李泽。”她叫住他。
他停下,回头。
她看著他:“谢谢你。”
他点头,推门出去了。
晚上,赵盼儿在铺子里点茶。不是给客人点,是自己练。茶筅击拂,茶汤麵上浮起一层泡沫。她手腕一转,泡沫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孙三娘在旁边看著,小声说:“盼儿,你今天练了好几遍了。”
“嗯。”
“那帮人明天还来怎么办?”
赵盼儿没停手:“不会。”
“你怎么知道?”
赵盼儿没回答。她知道,是因为他今天来过。那些人看见他坐在那儿,就不敢再来了。但她也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天,茶汤巷的人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孙三娘鬆了口气,赵盼儿没松。她知道,他们还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
果然,第五天,王掌柜又来了。这回没带那么多人,就带了两个。进门就拱手,客客气气:“赵娘子,前几日多有得罪。我等回去想了想,觉得赵娘子说得有理。茶好不好,客人说了算。”
赵盼儿看著他,没说话。
王掌柜继续说:“不如这样,三日后,茶汤巷办一场斗茶会,请赵娘子赏光。也让东京城的茶客看看,半遮面的茶,到底值不值一百文。”
孙三娘在后面脸色变了。斗茶会,茶汤巷的地盘,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裁判。去了就是送上门让他们羞辱。她正要说话,赵盼儿开口了。
“好。”
孙三娘愣住了。王掌柜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拱手:“三日后,茶汤巷恭候赵娘子大驾。”转身走了。
孙三娘急了:“盼儿!你答应他干什么?那是他们的地盘,裁判都是他们的人,你去了肯定输!”
赵盼儿看著她:“三娘,你信我吗?”
孙三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信。”
赵盼儿没再说话。她走到茶台后面,开始点茶。茶筅击拂,茶汤麵上浮起一层泡沫。她手腕一转,泡沫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她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发酸也不停。
晚上,周承来了。他走进来,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赵盼儿给他点了一盏茶,端过去。他喝了一口,没说话。她回到茶台后面,继续练。
练到半夜,孙三娘和宋引章都睡了。铺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一个喝茶,一个点茶。茶筅击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她手腕酸了,甩了甩,继续。
他忽然开口:“手稳。”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坐在窗边,月光照在他侧脸上。
“手不稳,茶就点不好。”他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的手翻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块布条,缠在她手腕上。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缠得很紧。她没动,就让他缠。缠完了,他鬆开手。
“再试。”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茶筅。手腕不抖了。茶汤麵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白得像雪。她点完一盏茶,端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她忽然笑了。
他放下茶盏:“笑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
他看著她。她低下头,继续练。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