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盼儿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很少去永安楼了,帐本搬到家里看,有事让孙三娘跑腿。孙三娘说她閒不住,她说閒著难受。
那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著帐本,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又放下。孙三娘从厨房出来,看见她心不在焉,问怎么了。她摇头,没说话。
孙三娘在她旁边坐下。“盼儿,你是不是有事?”
赵盼儿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三娘,我想去宫门前。”
孙三娘愣住了。“去宫门前干什么?”
“陈情。”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贱籍的事,我想了很久。我脱了籍,引章脱了籍,但还有那么多人没脱。一辈子是乐籍,一辈子被人看不起。我想替她们求个恩典。”
孙三娘脸色变了。“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去宫门前跪著?”
赵盼儿没说话。孙三娘急了。“盼儿,你听我说——”
“三娘。”赵盼儿打断她,“我当年没入乐籍的时候,想过死。后来脱了籍,以为好了。但你知道吗,脱了籍还是贱籍。欧阳旭嫌弃我出身不好,高家看不起我,连茶汤巷的掌柜都拿这个戳我脊梁骨。”
她顿了顿。“我不是为自己求的。我是为那些人求的。那些还在乐籍里,一辈子出不来的人。”
孙三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赵盼儿握住她的手。“三娘,你信我吗?”
孙三娘看著她,眼眶红了。“信。”她低下头,“但你得答应我,別硬撑。”
赵盼儿笑了。“好。”
晚上,周承来了。赵盼儿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听完,没说话。她等著他开口。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什么时候?”
她愣住了。“你不拦我?”
他看著她:“你想做的事,我不拦。”
她眼眶热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但我要在。”
她点头。他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赵盼儿换了身素色衣裳,头髮挽起来,什么都没戴。孙三娘要跟著,她不让。宋引章要跟著,她也不让。张好好站在门口,看著她,没说话。
赵盼儿走出半遮面,往宫门的方向走。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她,有人没看。她走得不快,扶著肚子,一步一步。
到了宫门前,她停下来。宫门高大厚重,门前站著侍卫,腰悬刀,目光冷硬。她深吸一口气,跪下来。
青石板很硬,硌得膝盖疼。她跪直了,对著宫门喊。
“贱籍之人未必人贱!请陛下开恩,让乐人、匠人、官私奴婢不再受贱籍之苦!”
声音不大,但很稳。侍卫走过来,要赶她走。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承站在她身后,皂色公服,腰悬令牌。他身后跟著十几个皇城司的人,把宫门前围住了。
侍卫的脸色变了。周承看著他们,没说话。侍卫退回去了。
赵盼儿跪在那儿,继续喊。一遍,两遍,三遍。街上的人停下来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有人红了眼眶。她没看他们,只看著宫门。
太阳升起来,晒得她头晕。膝盖疼,腰疼,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没动。周承站在她身后,也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宫门里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走出来,手里捧著圣旨。赵盼儿的心跳快了。太监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乐人、匠人、官私奴婢,自即日起,不再受贱籍之限,与良人同。钦此。”
街上安静了。然后有人哭了。不是赵盼儿,是站在人群里的一个女子,穿著素色衣裳,手里攥著帕子,哭得浑身发抖。她是乐籍。
赵盼儿跪在那儿,看著那个女子,忽然笑了。她站起来,腿软了,身子晃了一下。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了她。她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
“李泽。”
他低头。
她没看他,看著那个还在哭的女子。“她脱籍了。”
他点头。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谢谢你。”
他低头:“谢什么?”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谢你一直在我身后。”
他没说话。她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她笑了。
人群散了。那个女子走到她面前,跪下来。赵盼儿愣住了,伸手扶她。
“你起来——”
那女子没起来,抬起头,满脸泪痕。“赵娘子,谢谢你。”
赵盼儿看著她,眼眶热了。她扶起那女子,那女子握著她的手,攥得很紧。赵盼儿拍拍她的手背,那女子鬆开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笑了。
赵盼儿站在那儿,看著那个女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孩子又动了一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
“听见了吗?以后没人看不起你了。”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她笑了。
周承站在旁边,看著她。她抬头看他。
“走吧,回家。”
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街上的人还在议论,有人说赵娘子了不起,有人说皇城司的大人好威风。她没听见,他也没听见。
走到半遮面门口,孙三娘和宋引章站在那儿等著。孙三娘眼睛红红的,宋引章手里攥著帕子,攥得皱巴巴的。看见赵盼儿,两人都笑了。
赵盼儿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