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帆和张好好的事,是宋引章先看出来的。
那天张好好来永安楼听曲,宋引章弹了一首《梅花三弄》。弹完了,张好好没走,坐在角落里喝茶。顾千帆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张好好,没进去。宋引章觉得奇怪,回去跟赵盼儿说了。
赵盼儿笑了一下。“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弄。”
宋引章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事?”
赵盼儿没回答。宋引章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脸红了。赵盼儿笑她,她跑了。
后来顾千帆常来永安楼。不是办案,是喝茶。坐在角落里,点一盏茶,坐一下午。张好好也常来,也坐角落,两人隔著一张桌子。不说话,就是坐著。赵盼儿看著,没说什么。周承也没说什么。
有一天,顾千帆来找周承喝酒。两人坐在值房里,窗外是暮色。顾千帆倒了两杯酒,推过来一杯。周承接过来,喝了一口。顾千帆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
“我想娶张好好。”
周承看著他。顾千帆低著头,声音很平。“她不愿意。”
周承没说话。顾千帆抬起头,看著他。“她说,她是乐籍,配不上我。”
周承放下酒杯。“然后呢?”
顾千帆苦笑。“然后我就走了。”
周承看著他,没说话。顾千帆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开口,问:“你不说点什么?”
周承想了想。“你想听什么?”
顾千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你也不会说別的。”
两人喝了一会儿酒。顾千帆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李泽,你当初怎么让盼儿点头的?”
周承看著他。“没让。”
顾千帆愣住了。“什么意思?”
周承看著他。“她自己点的。”
顾千帆站在门口,愣了很久。然后笑了。“行,我懂了。”推门出去了。
过了几天,张好好来找赵盼儿。她站在半遮面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进来了。赵盼儿正在柜檯后面算帐,看见她,放下算盘。
“坐。”
张好好坐下,没说话。赵盼儿给她点了一盏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赵盼儿看著她。
“有事?”
张好好低著头,攥著袖口。“赵娘子,顾千帆来找过你吗?”
赵盼儿摇头。张好好抬起头,眼眶红了。“他说想娶我。”
赵盼儿等著她说下去。张好好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是乐籍。他是皇城司的人,前途无量。我配不上他。”
赵盼儿看著她。“你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还是他配不上你?”
张好好愣住了。赵盼儿继续说:“你是东京城最红的花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他顾千帆,不过是皇城司的一个指挥使。谁配不上谁,还不一定呢。”
张好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赵盼儿握住她的手。“好好,你当年跟我说,咱们这种人,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现在你靠著自己走到今天,还有什么好怕的?”
张好好的眼泪掉下来。她低著头,哭了很久。赵盼儿没说话,就握著她的手。哭完了,她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赵娘子,我知道了。”
赵盼儿笑了。张好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
“赵娘子,谢谢你。”
赵盼儿点头。她走了。
婚礼定在三月。顾千帆来请周承当证婚人,周承点头。顾千帆站在值房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证婚人得说几句。”
周承看著他。“说什么?”
顾千帆笑了。“算了,你能站那儿就行。”
婚礼那天,永安楼热闹非凡。孙三娘忙了一整天,杜长风跟著帮忙,被使唤得团团转。宋引章弹琵琶,一曲接一曲,不停。赵盼儿抱著小月亮,坐在角落里看著。
张好好穿著大红嫁衣,从楼上下来。顾千帆站在堂中,穿著新郎官的衣裳,难得有点紧张。张好好走到他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周承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吉时已到——”
下面的话,他说不出来了。顾千帆看著他,忍著笑。赵盼儿在角落里也笑了。周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
“好好过日子。”
满堂大笑。顾千帆也笑了,拱手。“多谢证婚人。”
拜堂,敬酒,闹洞房。赵盼儿抱著小月亮,小月亮睡著了。她低头看著女儿,嘴角弯著。
夜深了,宾客散了。顾千帆喝多了,拉著周承的手不放。
“兄弟,谢谢你。”
周承看著他。“谢什么?”
顾千帆想了想。“谢你当初选了盼儿。”
周承笑了。“不然等著你?”
顾千帆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笑完了,拍拍周承的肩膀。“下辈子,还做兄弟。”
周承点头。顾千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好好今天跟我说,她也要学点茶。你让盼儿教教她。”
周承看著他。“你自己说。”
顾千帆笑了,转身走了。
周承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亮升起来,照在青石板上,白白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赵盼儿还在等他,小月亮已经睡了。
“回来了?”
他点头。她靠在他肩上。“顾千帆走了?”
“嗯。”
她笑了。“他今天喝了好多。”
他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著他。“你刚才说那句『好好过日子』,是不是想了好久?”
他看著她。“没有。”
她不信。“那你脸红了?”
他愣了一下。她笑得更厉害了。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亮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轻声说。
“李泽。”
他低头。
她没睁眼。“他们也会好好的。”
他点头。她笑了。他抱著她,看著窗外的月亮。想起顾千帆走的时候说,下辈子还做兄弟。他嘴角弯了一下。这辈子还没过完,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