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莉第一次发现,是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她睡得浅。后半夜起来上厕所,推开门,冷风呼地灌进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雪地反射著微弱的月光。
她裹紧棉袄往厕所走,走到一半,忽然看见墙角那边有个人影。
心里一紧,脚步停住了。
那人影站在暗处,一动不动。刘小莉攥紧拳头,正要喊,那人影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脸上。
周承。
刘小莉愣住了。
周承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上厕所?”
刘小莉没说话。
周承往厕所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吧,我转一圈就回去睡了。”
然后他转过身,往院墙那边走去。
刘小莉站在那儿,看著他走远。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旧棉袄照得发白。
她快步走向厕所。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人了。
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往男知青宿舍那边去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那些脚印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回炕上,却睡不著。
他怎么在这儿?
第二天早上,刘小莉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没人。
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从男知青宿舍那边过来,在院墙附近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她站在窗边,看著那些脚印,看了很久。
王红艷在后面喊她:“小莉,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关上窗户。
但脑子里还在想那些脚印。
第五天晚上,刘小莉故意没睡沉。
她躺在炕上,睁著眼睛,听著外面的动静。
等了很久,快睡著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雪地里咯吱响。
她一下子清醒了,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在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又走远了。
过了一会儿,没声音了。
她爬起来,穿上衣裳,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人。
但雪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从男知青宿舍那边过来,在院墙附近转了一圈,然后往回走了。
她蹲下来,看著那些脚印。
脚印很深,踩得实实的。走得不快,一步是一步。
她顺著脚印走到院墙边,往外看了看。
外面是野地,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脚印在这儿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屋。
躺回炕上,却睡不著。
想著那些脚印。
第六天晚上,刘小莉睡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王红艷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刘小莉没管,就那么开著缝,躺回炕上。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从男知青宿舍那边过来,走到院墙附近,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
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
第七天晚上,刘小莉又推开窗户缝。
但今天,她没听见脚步声。
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见。
爬起来,穿上衣裳,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
她站在门口,正要转身回去,忽然看见院门那边有个人影走进来。
是周承。
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还没睡?”
刘小莉看著他,没说话。
周承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今晚风大,我去后面林子边上转了一圈。那边有几棵枯树,怕晚上倒了。”
刘小莉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上掛著细细的霜。
她忽然问:“你每天晚上都出来转?”
周承沉默了一秒。
“睡前转一圈,习惯了。”
刘小莉看著他,嘴唇动了动。
“你转什么?”
周承往院墙那边看了一眼。
“你们这屋靠院墙最近,后面就是野地。前两天西边村子有流浪汉来过,我睡觉前顺路看一眼。”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说今天吃什么一样。
刘小莉站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每天都来?”
“嗯。”
“就为了看一眼?”
周承想了想。
“看一眼没事,回去睡得踏实。”
刘小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承等了两秒,说:“回去睡吧,外面冷。”
然后他转身,往男知青宿舍那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窗户关上,太冷。”
然后他走了。
刘小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把窗户关上了。
躺回炕上,却睡不著。
想著他刚才说的话。
“看一眼没事,回去睡得踏实。”
第八天晚上,刘小莉睡前把窗户关得严严的。
但她躺下之后,还是竖著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等了很久,快睡著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从院墙那边传过来,转了一圈,又走远了。
她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著了。
睡得特別香。
第九天早上,刘小莉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著一个小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手电筒。新的,铁皮的,上面还带著標籤。
她愣了一下,往男知青宿舍那边看。院子里没人,只有雪地上几行脚印。
她拿著那个手电筒,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晚上,刘小莉躺在床上,把手电筒拿出来,打开。一束光照在屋顶上,亮得很。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放回枕头底下。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她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著了。
第十天傍晚,周承在院子里劈柴。
刘小莉从井台边打水回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周承没停手,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柴裂开。
刘小莉看著他,忽然开口。
“手电筒我收著了。”
周承手上动作没停,“嗯”了一声,继续劈柴。
刘小莉看著他,又说:“晚上起夜,不用摸黑了。”
周承这回停了手,抬头看她。
“电池在里头,使完了跟我说。”
刘小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周承继续劈柴。
刘小莉站在旁边,没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每天晚上出来转一圈,不冷吗?”
周承手上顿了顿。
“还行。”
刘小莉不信。
“还行是冷还是不冷?”
周承想了想,老实说:“刚出来那会儿冷,转一圈就不冷了。”
刘小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明天多穿点。”
周承愣了一下,看著她。
她站在那儿,脸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睛看著他,没躲。
他点了点头。
“行。”
刘小莉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
没回头。
“晚上早点睡。”
周承看著她的背影,开口了。
“你也是。”
刘小莉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脚步,跑回宿舍。
周承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斧头。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劈柴。
一下,一下,一下。
嘴角微微勾起来。
晚上,刘小莉躺在床上,听著外面的动静。
等了很久,快睡著的时候,听见了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还是来了。
她听著那个声音,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了碰那幅画,又碰了碰那个手电筒。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
她心里踏实得很。
外面,脚步声远了,消失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睡得特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