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日子过得快了些。
雪开始化了,白天太阳出来的时候,房檐上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但一到晚上又冻上,第二天早上,地上全是冰壳子,走起来咔嚓咔嚓响。
周承每天还是那几件事:出工,挑水,砍柴,餵猪。然后晚上睡觉前,在院子里转一圈。
刘小莉每天早上的窗台上,还是放著东西。有时候是鸡蛋,有时候是馒头,有时候是一小块肉。
两人见面不多,说话也不多。
但每次碰见,对视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周承在队部交材料。
赵队长看见他,招招手:“贾梗,过来。”
周承走过去。
赵队长递给他一张纸:“公社来的通知,返城名额批下来了。你一个,刘小莉一个。手续在这上面,回去填好,后天交给我。”
周承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白纸黑字,盖著红章。
他攥著那张纸,手指紧了紧。
“谢谢队长。”
赵队长摆摆手:“谢什么,你自己干出来的。回去准备准备,过了正月十五就走。”
周承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到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想著回去告诉她。
她肯定高兴。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王红艷跑过来,脸色不对。
“贾梗!贾梗!”
周承停下脚步。
王红艷跑到他跟前,喘著气:“你快去看看吧!小莉被堵在仓库那边了!”
周承眼神一沉。
“谁?”
王红艷说:“李建国!公社那个!他又来了!”
周承没说话,拔腿就往仓库那边跑。
仓库在后院,平时没人去。
周承跑到后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几个人站在那儿。
刘小莉背靠著墙,脸绷得紧紧的,手里攥著一根木棍。旁边站著王红梅和李秀芳,一脸看戏的表情。
她面前站著一个年轻男人,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头髮梳得油光发亮,正笑眯眯地往前凑。
李建国。
周承脚步慢下来。
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李建国正对著刘小莉说话,没注意到后面来人。
“刘小莉同志,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他笑著,露出一口白牙,“上次托人来说媒,你说不考虑。这次我亲自来,总得给个面子吧?”
刘小莉没说话,只是攥紧手里的木棍。
李建国往前又走了一步。
“你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多苦。跟我回公社,吃商品粮,住瓦房,比这儿强一百倍。你好好想想——”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搭住了。
回头一看,一张脸近在咫尺。
周承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谁啊?”
周承没回答,只是看著他。
李建国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只手搭在肩上,不重,但像生了根似的。
李建国脸色变了变。
“你什么意思?”
周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她是我对象。”
李建国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承,又看了看刘小莉,忽然笑了。
“你对象?”他上下打量周承,眼神里带著不屑,“就你?一个知青?”
周承没说话。
李建国笑了一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衣服。
“行,是你对象。那我问你,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
“我穿四个兜,你呢?破棉袄?”
又指了指自己的皮鞋。
“我穿皮鞋,你呢?解放鞋?”
又指了指远处停著的自行车。
“我骑自行车来的,你呢?两条腿?”
他说一句,往前凑一步。
“我爸是公社干部,我吃商品粮,我住瓦房。你呢?你一个知青,拿什么养她?窝头?白菜汤?”
刘小莉攥紧木棍,想衝上去,被王红艷拉住了。
周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李建国凑到他面前,笑眯眯的。
“怎么样?没话说了吧?”
周承看著他,开口了。
“说完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
周承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李建国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周承看著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你说的那些,我都没有。”
李建国又笑了:“那不就结了——”
周承打断他。
“但有一件事,我有。”
李建国看著他。
周承也看著他。
“她能在这儿好好活著,是因为我。”
李建国愣住了。
周承继续说。
“天冷,我给她送被子。饿了,我给她送吃的。被人欺负,我替她挡著。晚上睡觉,我在外面转圈守著。”
他顿了顿。
“你说的那些,能换这些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承看著他。
“她落水那次,是我跳下去救的。零下十几度,从冰水里把她捞上来。你在哪儿?”
李建国脸色变了。
周承往前走了一步。
李建国往后退了一步。
“她被人造谣,成分不清,要开批斗会。是我拿档案去队部,一封一封念,把那些话堵回去。你在哪儿?”
李建国又退了一步。
“她被人派重活,刨冻土,扛麻袋。是我拿著条例找队长,一条一条讲,把活换了。你在哪儿?”
李建国后背撞在墙上,没地方退了。
周承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说的那些,衣服、皮鞋、自行车,我没有。但你说的那些,能让她晚上睡踏实吗?”
李建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
周承看著他,忽然说。
“你喜欢她?”
李建国愣了一下,没回答。
周承点点头。
“行。那我问你,你愿意为她做什么?”
李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周承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开口了。
“你不知道。因为你就没想过。”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你想的只是,她长得好,带出去有面子。你想的只是,我爸是干部,她得给面子。你想的只是,我来了,她就该跟我走。”
李建国脸涨得通红。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承看著他。
“因为刚才你说了那么多,全是你的东西。你有一句是问她的吗?”
李建国愣住了。
周承继续说。
“你问她冷不冷?饿不饿?怕不怕?想不想家?有没有人欺负她?”
他顿了顿。
“你没有。你一句都没问。”
李建国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周承看著他,声音很平静。
“所以,你拿什么跟我比?”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周承,又看了看刘小莉。
刘小莉站在墙边,手里的木棍已经放下了。
她看著周承,眼睛里有光。
李建国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抬头,冷笑一声。
“行,你厉害。但你別忘了,我是公社的,你们返城的事,得经我的手。”
周承看著他。
“所以呢?”
李建国眯起眼睛。
“所以,你给我等著。”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等一下。”
李建国停下,回头。
周承站在原地,看著他。
“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李建国皱著眉:“什么?”
周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返城名单已经批了。我和刘小莉,都在上面。盖著公社的章,你爸签的字。”
李建国愣住了。
周承继续说。
“你回去问问你爸,那个章能不能收回去。要是能,你再来。”
李建国站在原地,脸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狠狠瞪了周承一眼,转身走了。
自行车骑得飞快,差点撞上院墙。
王红艷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贾梗……你太厉害了……”
周承没理她,走到刘小莉面前。
刘小莉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周承伸出手。
“没事吧?”
刘小莉摇摇头。
周承看著她,忽然说。
“以后离他远点。”
刘小莉点点头。
周承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
刘小莉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周承停下,回头看她。
刘小莉低著头,攥著他的袖子,没鬆手。
周承没动,就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刘小莉小声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周承想了想。
“哪些?”
刘小莉抬起头,看著他。
“就是……你为我做的那些。”
周承点点头。
“真的。”
刘小莉看著他,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周承等了两秒,见她不说话,忽然开口。
“还有一件事,刚才没跟他说。”
刘小莉愣了一下。
“什么?”
周承看著她。
“他问的那些,衣服、皮鞋、自行车,我都没有。但那些东西,以后会有。”
他顿了顿。
“但有些东西,他永远不会有。”
刘小莉看著他。
“什么?”
周承没回答。
只是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走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刘小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去十几步,他忽然抬起手,往后面挥了挥。
就一下。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个背影。
然后低下头,笑了。
眼眶还红著,但嘴角弯起来。
王红艷在旁边小声说。
“小莉,你找的这个,是真行。”
刘小莉没说话。
但她心里知道。
是真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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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土房里。
周承躺在炕上,想著下午的事。
李建国。
他记住了。
今天的话说清楚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返城名单已经批了,他翻不出大浪。
他翻了个身,想著刘小莉拉住他袖子的样子。
低著头,攥著,没鬆手。
眼眶红红的。
他闭上眼睛。
【叮——】
【检测到宿主对指定目標进行危机庇护 情敌劝退,展现担当与气场。】
【判定:顶级有效供养!目標好感度 2。】
【当前好感度:85→87/100(痴恋↑)】
【恭喜宿主,威信树立,全队敬畏。】
【奖励发放:气场 10(永久buff)。】
周承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87了。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眼睛里有光。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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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知青宿舍里,刘小莉躺在炕上。
睡不著。
想著下午的事。
他站在李建国面前,一条一条说那些话的时候。
她才知道,原来他做了那么多。
送被子,送吃的,跳河救人,闢谣,换活,晚上守夜。
她以为她都知道。
但今天听他一条一条说出来,她才明白。
她知道的,只是皮毛。
真正的那些,她根本不知道。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了碰那幅画。
又碰了碰那些东西。
手电筒,棉手套,钢笔,笔记本,感冒药,白糖,手帕,鸡蛋,馒头。
一样一样,挨著。
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是別的什么。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站在墙边,看著他。
他站在那儿,穿著那件旧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静。
但说的每一句,都是在说她。
她那时候就想衝过去抱住他。
但忍住了。
现在躺在这儿,想著想著,眼眶又红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就是他了。
窗外,北风颳著。
但她睡得特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