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崖上的日子,比周承预想的安静,也比预想的暖。
岳灵珊每天送饭,从不间断。有时候是馒头咸菜,有时候是鸡汤白饭,偶尔还有一小壶酒——偷偷从岳不群房里顺来的,用她的原话说是“不喝白不喝,反正我爹自己也藏了好多坛”。
两个人坐在洞口,对著云海吃饭。她话多,说个没完。今天娘教了什么新菜式,昨天二师兄被师父骂了,前天大师兄又偷跑下山喝酒。周承大多数时候只是听,偶尔应一句。她也不在意,继续说。好像只要有个人在旁边,她说什么都行。
“师弟。”
“嗯。”
“我觉得你跟我爹不一样。”
周承转头看她。她托著腮,望著远处的云海,阳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
“哪里不一样?”
“我爹总是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做什么都有道理。但我感觉……他心里装著事。不是那种说出来能解决的事,是那种说出来就不像君子了的事。”
周承没接话。
“你呢?”她看著他,“你心里装事吗?”
周承沉默了一会儿。“装。”
“装的什么?”
“装著怎么活著。怎么让身边的人活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跟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別人说好听的话,是为了让人高兴。你说的话不好听,但好像是真的。”
周承看著她的眼睛。“我永远不会骗你。”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谁……谁要你骗了。”
他说的是实话。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她的头髮吹散了。她手忙脚乱地拢头髮,耳根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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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
岳灵珊开始不叫他师弟了,叫林平之,有时候叫平之。叫完之后自己脸红,但下一次还是照样叫。
周承没有纠正她。
一天傍晚,夕阳把整个思过崖染成了金色。她坐在崖边的石头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周承站在她旁边,看著远处。
她忽然说:“平之。”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成亲?”
周承想了想。“大概是怕一个人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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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怕不怕?”
“以前不怕。”
“现在呢?”
他没回答。他低头看她,她正好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映著夕阳,亮得像有两颗星子。
他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灵珊。”
她没躲。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我喜欢你。不是师弟对师姐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她的心砰砰跳,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你什么时候……”
“从第一次在陕西边境见到你。你被田伯光欺负,我救你的时候,你的眼睛特別亮。”
她低下头,耳根红透了。“我以为你都不记得了。”
“每一句都记得。”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夕阳的光,是另一种。她没见过,但她认得出。
“我也喜欢你。”她顿了顿,“比喜欢大师兄还喜欢。”
她把“比喜欢大师兄”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风听见。说完之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没有任何徵兆。她自己也没想到。
周承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抵著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以后要是敢变心,我就拿剑追著你满山跑。”
“不会变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听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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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的时候,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
“给你的。”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囊,大红色,绣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灵”字。针脚不太工整,有几处明显拆过重缝,“我绣了好几个。这是最好的一个。前面几个太丑了,没好意思给你。”
周承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挺好看的。”
“骗人。”
“真的好看。因为是你的手笔。”
她把头扭过去,嘴角弯著。“你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
她转过头来盯著他,忽然笑了。“林平之,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武功那么厉害,剑法学得那么快,有时候还傻乎乎的。”
“哪里傻?”
“现在。”她点了点他的额头,“就现在,你笑起来傻乎乎的。”
他没反驳。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青白色的,温润如脂。上面刻著一个“林”字,是林家祖传的物件。林震南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留给他將来的媳妇。
“这是林家的传家玉佩。我爹留给我的。”
岳灵珊接过去,双手捧著,声音有点抖。“这么贵重的东西——”
“再贵重也没有你贵重。”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钟,忽然又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林平之,你完了。你这辈子別想甩掉我了。”
他抱著她,没接话。远处最后一线光沉入了山脊。
她在崖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等你武功大成,我们就成亲?”
“嗯。”
“要等我爹同意才行。”
“会的。”
“他要是不答应呢?”
周承想了想。“那我就求到他答应。”
她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风吹过来,她把脸往他肩窝里缩了缩。
远处,一个人影站在山道的拐角处,已经站了很久。
令狐冲。
他手里提著一壶酒,本来是送上山来给周承的。看见崖边那两个靠在一起的背影,脚步顿住了。
站了一会儿,他慢慢转身,往回走。
酒没送出去。他一个人坐在半山腰的石头上,就著月光喝酒。
风很大,酒很烈。
他喝了一口,自言自语。“长得好看了不起啊。”
又喝了一口。
“头髮长了不起啊。”
再喝一口。
最后把酒壶往空中举了举,对著思过崖的方向。“兄弟,照顾好她。”
他笑了一下。
笑容有点苦,但眼睛是亮的。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下山去了。
回到厢房,他把酒壶放在桌上,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薄霜。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幕——她靠在他肩上,他抱著她。那画面像刀子刻在心上,但刻的不是恨,是不舍。
令狐冲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睡觉睡觉,明天还要练剑呢。”
被子底下安静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
“她高兴就行。”
这一夜,思过崖上的风没停过。
月光很亮。
两个年轻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远处的华山上,一盏灯还亮著。岳不群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身后,窗外,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掠过去。
这个夜晚,有人刚定终身,有人独自喝酒,有人在谋划什么。
夜色很深,没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