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
生產队放了半天假,食堂多做了几个菜,算是过节。
周承没去食堂。
他去了县城。
天没亮就出发,走了三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快九点。街上人不多,供销社门口排著队,有人在买元宵。
周承没排队,他往县城东边走。
东边有条巷子,巷子深处有个旧书店。
这是上次王主任告诉他的。说是县城唯一能淘到旧课本的地方,老板姓马,以前是中学老师,后来下放了,回城后开了这个小店。
周承找到那家店的时候,门还关著。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露出来,戴著老花镜,打量著他。
“找谁?”
周承说。
“马老师?王主任介绍来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
“进来吧。”
店里很小,到处堆著书,走路得侧著身。屋里冷,没生炉子,哈气看得见。
周承站在门口。
“我想找高中课本。全套的,语文数学政治,最好还有歷史和地理。”
马老师看了他一眼。
“给谁找?”
周承说。
“自己。还有我对象。”
马老师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里走。
他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抱出一摞,放在柜檯上。
“你看看,全不全。”
周承走过去,一本一本翻。
语文,数学,政治,歷史,地理。都有。
还有几本旧的复习资料,油印的,边角都磨毛了。
他抬头看马老师。
“这些多少钱?”
马老师想了想。
“给五块吧。”
周承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
马老师接过来,看了看他。
“你是知青?”
周承点点头。
马老师说。
“想考大学?”
周承沉默了一秒。
“想。”
马老师看著他,忽然说。
“好好考。考上了,就改命了。”
周承看著他。
马老师没再说话,转身往里走。
周承把书抱起来,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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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周承回到知青点。
院子里没人,都出工去了。
他直接去仓库。
仓库里,刘小莉正在扒苞米,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周承走过去,把那摞书放在她面前。
刘小莉低头一看,愣住了。
“这是……”
周承说。
“高中课本,全套的。还有复习资料。”
刘小莉看著那摞书,手有点抖。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你去县城了?”
周承点点头。
刘小莉看著他,眼眶红了。
周承没说话,蹲下来,把书一本一本翻开给她看。
“语文,数学,政治,歷史,地理。都齐了。”
刘小莉看著那些书,没说话。
周承继续说。
“晚上咱们一起看。你哪不会,我给你讲讲。”
刘小莉抬起头,看著他。
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周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
“你底子好,肯定能考上。”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刘小莉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门口。
面前堆著那摞书。
她伸手摸了摸,封面是旧的,边角磨毛了。
但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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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周承敲了敲女知青宿舍的窗户。
窗户推开,刘小莉的脸露出来。
周承把书递进去。
“开门,我进去讲。”
刘小莉愣了一下。
“进……进来?”
周承点点头。
“外面冷。”
刘小莉脸红了红,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开门。
屋里不大,两张炕,住著四个女知青。今晚就刘小莉一个人。
周承在炕沿上坐下,把书翻开。
刘小莉坐在旁边,看著他。
周承抬头看她。
“从哪儿开始?”
刘小莉说。
“第三页。有几个字不认识。”
周承把书翻到第三课,《荷塘月色》。
他指著第一行的一个字。
“这个?”
刘小莉凑过来看,点点头。
周承说。
“这是『踱』,踱步的踱。意思是慢慢走。”
刘小莉跟著念了一遍。
“踱。”
周承又指了一个字。
“这个?”
刘小莉摇摇头。
周承说。
“『裊』,裊娜的裊。形容柳条细软的样子。”
刘小莉又跟著念了一遍。
“裊。”
周承继续往下讲。
一个一个生字讲过去,讲完生字讲词语,讲完词语讲句子。
刘小莉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照在两人脸上。
窗外,北风颳著,呜呜响。
屋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周承低低的声音。
讲完第三课,周承停下来。
“记住了?”
刘小莉点点头。
周承把书合上。
“你自己再看一遍,有不懂的明天问我。”
刘小莉看著那本书,忽然说。
“你讲得真好。”
周承愣了一下。
刘小莉继续说。
“比我们老师讲得都好。”
周承没说话。
刘小莉看著他。
“你以前……学过?”
周承沉默了一秒。
“我奶奶以前托人带过课本,自己看过一些。”
刘小莉愣了一下。
“你自己看的?”
周承点点头。
刘小莉看著他,眼神变了变。
没再问了。
周承站起来。
“早点睡。明天还要出工。”
刘小莉点点头。
周承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
“这次咱们一起考。能考上。”
然后他推门出去。
刘小莉坐在炕沿上,看著那扇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
她低下头,看著面前那本书。
翻开,第三课,《荷塘月色》。
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那些刚才不认识的生字,现在都认识了。
她想起他刚才讲这些字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很稳。
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我奶奶以前托人带过课本,自己看过一些。”
她忽然想,他家里是不是也不容易。
奶奶托人带课本,自己看书,没人教。
那得费多大劲,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会。
她低下头,继续看。
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然后拿出那支钢笔,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遍课文。
一个字一个字,抄得很慢。
抄完,她放下笔,看著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写著几个字:1977年正月十五。
她伸手摸了摸。
然后躺下,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幅画还在。
她轻轻碰了碰。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这次咱们一起考。能考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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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检测到宿主对指定目標进行学业扶持:全套课本 一对一辅导。】
【判定:有效养成!目標好感度 2。】
【当前好感度:87→89/100(痴恋↑)】
周承走在回土房的路上,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89了。
他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想著刚才的事。
她坐在炕沿上,凑过来看课本的样子。
她跟著念生字的声音。
她说“你讲得真好”的时候,看著他的眼神。
他想著,嘴角微微勾起来。
推门进去。
张建国还没睡,看见他进来,一脸八卦。
“贾梗,你刚才在女知青宿舍待那么久,干啥呢?”
周承没理他,在炕沿上坐下。
张建国凑过来。
“讲题?真的假的?”
周承看了他一眼。
“不行?”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怎么不行。就是没想到,你还能当老师。”
周承没说话,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她坐在那儿,就著煤油灯的光,认真看书的样子。
他忽然想,等以后回去了,一定要给她买一盏好点的灯。
那种不晃眼睛的。
让她看书看得舒服点。
想著想著,他闭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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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周承又去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扇窗户。
刘小莉开门让他进去,炕沿上已经摆好了课本和笔记本。
周承坐下,翻开数学课本。
“今天讲方程。”
刘小莉点点头。
周承开始讲。
一元一次方程,解法,例题。
他讲得慢,一步一步,讲完就让她做一道题。
刘小莉拿著钢笔,在本子上算。
算完,递给周承看。
周承看了看。
“对了。”
刘小莉眼睛亮了一下。
周承又说。
“再做一道。”
他又出了一道题。
刘小莉低头算。
算著算著,她忽然抬起头。
“这个怎么解?”
周承凑过去看。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刘小莉愣了一下,脸红了。
周承也愣了一下,但没动。
他指著那道题,开始讲。
“你看,先移项,然后合併同类项……”
刘小莉听著,但有点走神。
她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很稳。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旁边。
她忽然想,就这样坐著,听他讲一辈子,也挺好。
“……听懂了吗?”
刘小莉回过神,脸更红了。
“啊?懂……懂了。”
周承看著她。
“懂了?”
刘小莉点点头,拿著笔把题做完。
做完了,递给周承看。
周承看了看,点点头。
“对了。”
刘小莉鬆了口气。
周承把书合上。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讲几何。”
刘小莉点点头。
周承站起来,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没回头。
“刚才那道题,你走神了。”
刘小莉脸腾地红了。
周承继续说。
“下次认真听。”
然后他推门出去。
刘小莉站在屋里,脸红得像火烧。
她捂住脸,蹲下去。
王红艷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小莉,你脸怎么这么红?”
刘小莉没理她,爬上炕,把被子蒙在头上。
但嘴角弯著,压不下去。
脑子里想著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下次认真听。”
她忽然想,下次一定要认真听。
但下次,他还会来吧?
会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碰了碰那幅画。
然后闭上眼睛。
嘴角还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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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刘小莉起来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著两个鸡蛋。
煮熟的,还冒著热气。
她把鸡蛋拿起来,捧在手里。
暖的。
推开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周承正在扫雪。
她站在窗边,看著他。
扫著扫著,他忽然停下,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扫。
刘小莉站在窗边,看著他扫雪。
一下,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话。
“下次认真听。”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然后把鸡蛋收起来,放进兜里。
推门出去。
走到井台边,周承正在打水。
她走过去,站在旁边。
周承抬头看她。
刘小莉从兜里掏出一个鸡蛋,递过去。
周承接过来,看了看。
“两个。”
刘小莉点点头。
“我吃了一个。”
周承没说话,把鸡蛋剥开,咬了一口。
刘小莉站在旁边,看著他吃。
等他吃完,她忽然说。
“今晚还讲几何?”
周承看著她。
“讲。”
刘小莉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抬起手,往后面挥了挥。
就一下。
周承站在井台边,看著她的背影。
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继续打水。
水从井里流出来,流进桶里,哗哗响。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他拎起水桶,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女知青宿舍那边,窗户开著一条缝。
窗帘后面,好像有个人影。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土房。
屋里,张建国正蹲在炕头啃窝头,看见他进来,凑过来。
“贾梗,那个……我能不能也跟著听听?”
周承看了他一眼。
“你也想考?”
张建国挠了挠头。
“我……我就是想学点东西。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周承沉默了两秒。
“行。晚上一起。”
张建国眼睛一亮。
“真的?”
周承点点头。
“但別嚷嚷。”
张建国使劲点头。
“不嚷嚷,绝对不嚷嚷。”
周承没再说话,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著晚上的事。
想著想著,嘴角微微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