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復元年春,洛阳城的花开了。
姬如雪每天早起,比周承早一刻钟。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梳好头,端坐在铜镜前等他。铜镜是旧的,宫里最好的那一面,照人清晰。她每天擦,擦得鋥亮。
“过来,梳头。”
周承坐过去。她拿著梳子,从髮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很慢。当皇后之前她就这样梳,当了皇后还这样梳。梳齿从头髮间穿过,沙沙响,像春天的雨打在树叶上。
“好了。”
“嗯。”
“今天早朝议什么?”
“税。”
她放下梳子,看著铜镜里的人。“我跟你去。”
早朝,姬如雪坐在珠帘后面。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临朝。大臣们不习惯,但没有人敢说什么。减税的方案是周承定的——十税五减到十税三。
“陛下不可!”一个老臣出列,鬚髮皆白,跪在地上,“十税三,国库入不敷出,如何养兵?”
“养兵是为了保百姓。税太重,百姓活不下去,养兵给谁看?”
珠帘后面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老臣愣了。“皇后娘娘,此乃国政——”
“国政也是民生。”
姬如雪从珠帘后走出来,站在丹陛上,俯视著那个老臣。她没有穿凤袍,穿了一身素色宫装。但站在那里,没有人敢抬头。
“江南水患,百姓卖儿卖女。你看见了没有?”
老臣额头冒汗。“臣——”
“你看见了。你只是装作没看见。”
殿上鸦雀无声。
周承坐在龙椅上,看著姬如雪的侧脸。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会再有大臣说“后宫不得干政”了。
陆林轩没有上朝。她在后宫算帐。后宫的开销比她想的大,但也没有那么大。她一条一条地核对——胭脂水粉、四季衣裳、宫人俸禄。能省的省,能减的减。
“贵妃娘娘,御膳房的太监来问,今天的晚膳怎么安排?”
“四菜一汤,和昨天一样。”
“陛下的也是?”
“陛下的也是。”
她顿了顿。“皇后的也是。”
后宫妃嬪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她的针法比太医还准,那些太医解决不了的问题,她几针下去就好了。有人说贵妃娘娘是菩萨转世,她听见了没说什么。
石瑶的情报网从不良人接手后,改名叫“听风阁”。名字是她自己取的,说风从四面八方来,什么都能听见。
每天清晨,她会在御书房等周承。各地的密报装在蜡封的竹筒里,整整齐齐码在案上。契丹人在草原上换了新可汗,吐蕃的赞普在和大唐的使者谈判,西域诸国在爭抢一条商路——所有的消息,都在她手里。
女帝每年春天入朝。不坐轿,不骑马,乘一辆青帷小车,只带两个侍女。
她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见周承,是找姬如雪。两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喝茶,一喝就是一下午。姬如雪泡茶,女帝喝茶。茶是什么味道,女帝从来不评价,但她每年都来。
“你瘦了。”女帝说。
“没有。”
“陛下的龙袍是你亲自缝的?”
“嗯。”
“手不疼?”
姬如雪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有针眼,新压旧,旧叠新。
“不疼。”
女帝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袁天罡老了。
三百多岁,终於显出了老態。走路慢了,说话慢了,但教周承练功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把毕生所学拆解成最基础的东西,一招一式,从头教。不教招式,教道理。
“剑是手,手是心。心不乱,剑就不会偏。”
周承收剑。“先生,我什么时候能不用剑?”
“什么时候都可以。但你没有剑,天下人不安心。”
洛阳城的百姓是最先感受到变化的。
城门税免了。去城外挑水、砍柴、走亲戚,不用交钱了。田赋减了。一亩地只收三成租,剩下的,百姓自己留著。粮价稳了。常平仓设在城东,丰年收购,灾年平糶。
慈幼局设在城西。姬如雪亲自选址,亲自主持开幕。她把门匾上的红绸扯下来,“慈幼局”三个字露出来。第一批收进来四十七个孤儿,都是战爭留下的。
她蹲下来,摸著一个五六岁男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狗子。”
“难听。我给你改一个。叫长安。”
男孩不知道长安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陆林轩捐出了自己半年的俸禄,够慈幼局吃三个月。石瑶没捐钱,捐了人。她从听风阁调了四个人,专门负责打探各地孤儿的情况。哪里还有战爭孤儿,听风阁第一个知道。
百姓开始传一句话——“帝后同心,天下太平。”
茶馆里的说书人拍了一下醒木,满堂喝彩。洛阳城的春天比往年长,花开了一茬又一茬。
这天早朝,姬如雪没有来。周承退朝后回寢殿,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拿著针线,缝一件很小的衣裳。不是他的尺寸,也不是她的。
他看著那件小衣裳,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把衣裳藏在身后,脸红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太医今早刚诊出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她。她也看著他。谁都没有说话。窗外传来鸟叫声,春天快过去了。
周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手覆上来,握住了他的手指。“我们的。”
“嗯。”
她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那件小衣裳藏在身后,露出了一角,是明黄色的。天家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