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復三十年。周承五十岁,姬如雪四十九岁。
两个人的头髮都白了。不是全白,是白里夹著黑,像冬天的雪还没盖住枯草。姬如雪照镜子的时候会拔,拔了几根就不拔了——太多了,拔不完。
“老了。”她说。
周承站在她身后,看著铜镜里的人。“没老。”
“你睁眼说瞎话。”
“真的。比年轻时好看。”
她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三十年前在地宫门口等他的时候一样。
每天傍晚,帝后牵手在后宫散步。从御书房走到御花园,从御花园走到宫墙根,再走回来。路不长,走得慢。有时候遇到台阶,他会先迈上去,回身等她。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往上拉一步。
宫人们远远看见,都低下头。没有人敢靠近,也没有人捨得离开。一个新来的小太监不知道规矩,多看了两眼,被老太监拉到一边去了。
“那是陛下和皇后。看了几十年了,还没看够?”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几十年了还牵手?”
老太监没有回答,看著那两个白髮苍苍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嘆了口气。
陆林轩也老了。头髮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姬如雪还多。她操劳了几十年,后宫的事、慈幼局的事、太医院的事,什么都管。閒不下来,也不愿意閒下来。
石瑶比她们都显年轻,头髮白得最少,腰背还是直的。她每天处理听风阁的密报,各地传来的消息堆满了案头。契丹换了新可汗,吐蕃在边境增兵,西域的商路断了又通,通了又断。她知道得比谁都多,说得比谁都少。
四个人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喝茶。茶是姬如雪泡的,几十年味道不变,甜。陆林轩从药圃里摘了几片薄荷放进去,说清凉。石瑶加了枸杞,说养生。一杯茶,四个人喝出了四种味道。
周承看著她们三个,忽然笑了。
“笑什么?”姬如雪问。
“笑我命好。”
“哪里好?”
“下辈子,我还找你们三个。”
姬如雪瞪了他一眼。“你贪心。”
陆林轩握著茶杯,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愿意。”
石瑶没说话,点了点头。四个人的手从茶杯上移开,叠在一起。姬如雪的手在最下面,陆林轩的手叠在上面,石瑶的手再叠上去,周承的手在最上面。四只手,皱皱巴巴的,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像纸。但叠在一起的时候,看不出谁是谁的,只是暖暖的一叠。
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御花园的石子路染成了金红色。亭子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亭子里一直拖到花圃边。
周承忽然开口,说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住过一个很小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秋天结的果子很甜。隔壁住著一个老太太,每天傍晚坐在门口择菜。”
陆林轩听不懂。“师兄,你在说什么?什么小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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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承没有回答,继续说。
“还有一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教一个小孩子画画。那个小孩子画了一只鸟,老和尚说,鸟不像鸟,像鸡。小孩子哭了。”
姬如雪也听不懂。她看著他,他的眼睛看著远处,像在看一个她们看不见的地方。
“你上辈子的事,我不懂。”姬如雪说,“这辈子,你是我的人。”
周承转头看著她。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就够了。”
陆林轩低下头喝茶,喝了一口,甜的。石瑶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亭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御花园,花瓣落了一地。
姬如雪站起来。“走吧,该去看孩子了。”
大皇子已经长大了,封了太子,住在东宫。每天傍晚,姬如雪会去东宫看一眼。不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一看。太子在批摺子,没发现母亲站在门外。她站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像你。”她对周承说。
“像我?”
“忙起来不要命。”
周承没有接话。
陆林轩的儿子去了北疆,在晋王麾下当兵。她每个月收到一封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娘,安好。”她把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想儿子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看完了又折好放回去。
石瑶的女儿没有继承听风阁,也没有留在宫里。她去了江南,开了一家医馆。石瑶每年去看她一次,每次去都给她带一箱子情报——不是机密情报,是各地的药材价格。她女儿要这个,说方便进货。
“念瑶比你强。”陆林轩说。
“哪里强?”
“她开医馆救人。你开情报网,嚇人。”
石瑶没理她,但嘴角弯了一下。
冬天又来了。
姬如雪的身体是从这个冬天开始差的。她怕冷,以前不怕,现在怕。穿了厚棉袄还冷,抱著手炉不放。
周承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找太医来看看。”
“看过了。说是老毛病,不碍事。”
“骗人。”
她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欞呼呼响。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星云。”
“嗯。”
“我要是先走了,你怎么办?”
“没有你,活著没意思。”
她睁开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就这几句,翻来覆去说。”
“你听腻了?”
“没有。”她把手缩回去,放回手炉上,“听一辈子了,没腻。”
窗外的风停了。雪开始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洛阳城的灯火在雪光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御花园的石子路被雪盖住了,看不见了。亭子里的石桌上,四只茶杯还摆在那里,茶已经凉了。
远处的东宫,太子还在批摺子,不知道外面下雪了。远处的北疆,陆林轩的儿子在巡夜,雪花落在他肩甲上,他没有拍。远处的江南,石瑶的女儿在收铺子关门,最后一个病人走了,她笑了笑。
御花园的花圃边,多了几株新种的牡丹。
那是姬如雪春天的时候亲手种的,说是洛阳的牡丹最好看,不多看几年亏了。花还没开,雪先来了,把花圃盖得严严实实。
周承站在窗前看雪,姬如雪已经睡著了。她的手还搭在手炉上,手指蜷著,像一个熟睡的孩子。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