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的哥哥欠了四十万赌债。
债主不是普通人,是老家县城开赌场的那一伙人,手底下养著十几个打手。他们上门的时候,樊胜美的父母正在吃晚饭。门被踹开,七个人涌进来,把饭桌掀了,碗碎了一地。樊母嚇得瘫在地上,樊父指著他们骂,被人扇了一耳光。
“三天之內,拿不出钱,把你儿子两条腿卸了。”
樊母连夜打电话给樊胜美,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胜美,你哥出事了,你快想想办法。妈求你了,你哥不能出事,他要是出事了你让妈怎么活啊……”樊胜美握著手机,手在抖。“妈,我没钱了。上个月刚给你们转了五万。”
“那你去借啊!你是大城市的人,认识那么多有钱人,隨便借借就有了。”樊胜美闭上眼睛,深呼吸。“妈,我真的没办法。”电话那头樊母的哭声一下子高了八度,又哭又喊,邻居都听得见。
“你不救你哥,你哥就死了!你忍心吗?胜美,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电话掛了。樊胜美蹲在走廊里,手机还贴在耳朵上,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她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蹲。
声控灯灭了。走廊黑了。
她没有跺脚,怕光。黑了好,黑了別人看不见她。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攥著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王柏川、王总、李总、赵总,一个个名字从眼前滑过去,每一个都能帮,但每一个她都要付出代价。
手机快没电了。她盯著屏幕上百分之八的电量,盯著那个红色的数字。
对面的门开了。
声控灯亮了。周承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提著一袋垃圾,看见蹲在地上的樊胜美,脚步停了一下。
她今天没穿漂亮裙子。穿著一件旧卫衣,头髮隨便扎著,脸上没有妆,眼下的黑眼圈盖不住,嘴唇乾裂起皮。她抬头看见他,飞快地低下头用手背擦脸。粉底没打,擦不出什么来。她就是习惯性地擦了一下。
“樊胜美。”
“谭总。”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沙的,“我没事,就是……”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
周承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进来。”
樊胜美坐在周承家的沙发上,双手捧著水杯,水是温的。客厅的灯开了一盏,不太亮,刚好不刺眼。她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水在喉咙里转了两圈才咽下去。
“我哥欠了四十万。赌债。”她说得很慢,“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五万十万的,我凑凑也就给了。这次太多了,我真的拿不出来。但我妈说,不拿钱他们就要砍我哥的腿。”
“他们不会砍。嚇你的。”
“万一真砍呢?”
“那更好。你哥不在了,你爸妈就消停了。”
樊胜美抬起头,看著他。眼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周承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
“我查过你哥。前年欠了十五万,你爸妈跪著求你帮忙,你给了。去年欠了二十万,你又给了。今年四十万,你给完明年还有六十万。你哥知道你兜底,就不会戒赌。”
樊胜美低下头。“我知道。但我能怎么办?那是我爸我妈,我不能不管。”
“他们管过你吗?”
她沉默了。
“你刚毕业的时候,工资不到五千,租房子吃饭都不够。他们问过你吗?”周承的语气不重,是平的,“你哥结婚买房要钱,你出了二十万。你哥买车要钱,你出了十万。你爸妈的社保,你交了八年。你一个月工资两万二,还信用卡八千,房租七千,剩下七千。你每个月匯回家的不少於五千。你花在自己身上的有多少?你算过没有?”
樊胜美没有算过,因为不敢算。水杯里的水面在晃,她的手在抖。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那就別扛了。把问题交给我。”
她抬起头。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张律师,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案子,可以启动了。债务人姓樊,赌债,四十万。债主的资料待会发给你。另外安排两个安保,去一趟她老家,二十四小时保护她父母,同时让债主知道有人盯著。她哥那边联繫一家戒毒所,不管他愿不愿意,送去。”
电话掛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樊胜美张著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
“谭总,这……”
“费用从我帐上走。將来你有钱了还我,不著急。”
“我不是说钱。我是说……”
“说什么?说你不值得?”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水杯里,溅起很小的水花,一圈一圈。
“你值得。”
水杯从她手里滑下来,周承接住了,放在茶几上。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哭得很凶,但没有声音。她还是那个习惯,哭不出声。
周承没有抱她,没有拍她肩,把纸巾盒推到她手边。她抽了一张又一张,擦不完,泪太多。
哭了好一会儿,她停下来,把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个小小的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谭总,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你做自己。別再当你家的提款机。”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周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別跪。你跪了,我做的事就没意义了。”
樊胜美抓住他的手臂,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停了几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没事了。晚安,谭总。”
“晚安。”
她走出门,走廊声控灯亮了。2202的门开著,安迪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水,穿著睡衣,像是刚从厨房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樊胜美低下头,快步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安迪站在门口,看著周承。
“你听见了?”周承问。
“没有。门关著,听不见。”她顿了顿,“监控看见了。”
“担心?”
“不是担心你。是担心她。”
“解决了。”
“我知道。”安迪看了他一眼,“老谭,你对谁都这么好?”
“看人。”
“那我呢?”
“你不一样。”
安迪没有说话,端著水杯回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系统提示:有效养成——家庭危机解决。好感度:25→40。】
第二天,樊胜美父母接到了律师的电话。不是要钱的,是通知他们:从今天起,樊胜美每月只匯两千块赡养费,多一分没有。赌债的事有人处理,债主不会再上门。儿子会被送去戒毒所。
樊母在电话那头又哭又骂,说你女儿不孝,说你是不是要逼死我们。律师一句话顶回去:“你们再闹,赡养费也没有。法院判多少就是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樊胜美掛掉电话,没有哭,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桌上放著一个小本子,她把上面记的帐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响了几声,停了。那些数字没了,白纸变纸屑。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简歷。投了三家公司,都是业內top。最后一家投完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平底鞋。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她门口。敲门声。
“胜美姐?你在家吗?我煮了粥,给你盛了一碗。”邱莹莹的声音。
樊胜美起身开门。邱莹莹端著一碗粥,里面加了红枣、枸杞,热气往外冒。“你快喝,趁热。”
“谢谢。”
邱莹莹站在门口等著她把碗还回去。
“胜美姐,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沙迷的。”
“喔。”邱莹莹没再问,端著空碗回自己屋了。
走廊的灯灭了。
樊胜美靠在门上,手里还端著那只空碗。碗底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