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材加工厂不大,但人不少。锯木车间、搬运组、后勤,加起来百来號人。周承被分在搬运组,扛木头、码垛子、装车卸车,全是力气活。
曹德宝比他大一岁,矮胖,嘴碎,见谁都能聊。孙赶超跟他同岁,瘦高,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能把人逗笑。乔春燕在后勤,负责发劳保用品,手套、口罩、肥皂。她是光字片出了名的泼辣姑娘,嗓门大,胆子也大。
“秉昆,你昨个没来,王师傅说你旷工。”乔春燕隔著劳保用品窗口喊他,“你也不请个假?”
“我妈病了。”
“那你倒是说一声啊。王师傅那人,记仇。”她压低声音,“你回头给他递根烟,说几句好话就过去了。”
周承没接话,领了手套走了。
干活的时候他不偷懒。別人扛一趟,他扛两趟。別人歇著,他还在扛。木头压在肩上,肩膀磨破了,棉袄磨出了毛边,他没吭声。
孙赶超凑过来。“秉昆,你今天吃错药了?干这么猛?”
“没吃错。干活就得有个干活的样子。”
曹德宝在旁边喘著粗气。“你这样子,显得我们多懒似的。”
周承没理。
工头姓王,四十多岁,脸上有疤,锯木机留下的。他在旁边看了周承好一会儿,走过来,递了根烟。
“小子,新来的?”
“嗯。”
“以前在哪干活?”
“没在哪。刚顶替我妈进厂。”
王师傅点了点头。“好好干。这厂里缺的就是肯下力的人。”
周承接了烟,没抽,夹在耳朵上。
王师傅看了他一眼,走了。曹德宝凑过来。“王师傅看你顺眼了。他那根烟,一般人接不著。”
周承摸了摸耳朵上的烟,继续干活。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北京,或者东北——这里不是北京,这是江辽省,吉春市,光字片。周承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是北方,但不是东北那种冷法,是介於之间。
他走在那条窄巷子里。雪没化乾净,踩上去嘎吱响。
路过那间破土房,他放慢了脚步。
里面有人在哭。不是大声哭,是压抑的、憋著的哭声,像怕被人听见。还有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带著哭腔喊疼。
周承站住了。
门是木头的,关不严,从门缝能看见里面。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坐在地上,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眼睛闭著,不是普通的闭,是眼窝塌陷的那种闭。他面前蹲著一个年轻女人,手忙脚乱地用一块脏布按住他额头,布很快被血浸透了。
周承敲门。
里面的哭声停了。
郑娟站起来,转身,隔著门板问他——谁?
“我。周秉昆。住巷子前面。”
门没有开。
“我弟弟摔了。你走吧。”
“我学过包扎。让我看看。”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郑娟从缝里看著他,眼神像受惊的猫。警惕,害怕,还有一点试探。她被人欺负怕了,任何一个男人敲门,她都得防著。
周承没有动,站在门口。
“你手上有药?”
“有。”
“多少钱?”
“不要钱。”
又沉默几秒。门推开了。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地上是泥地,不平,踩上去有点滑。光明坐在地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他没哭出声,但嘴唇在发抖。
周承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红药水和纱布——系统空间取出来的,但他从口袋里拿,看不出破绽。
“光明,別怕。我给你上药,有点疼,忍一下。”
光明点了点头。
周承先给伤口清创,用棉球蘸了温水擦掉血污。伤口不大,但深,磕在石头稜角上了。他倒红药水的时候,光明咬著嘴唇,没出声,拳头攥得紧紧的。郑娟蹲在旁边,手搭在光明肩上,看著他做这一切。
消毒。上药。包扎。
纱布缠了两圈,系了个结。不紧不松。
“好了。这两天別碰水。过几天就好了。”
光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不疼了。”声音还带著哭腔,但比刚才稳了。
郑娟看著周承。她的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了感激。
“谢谢你。”
“不客气。”
周承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五斤粮票和十块钱,放在桌上。粮票是新的,钱是旧的,皱巴巴的,他故意揉过了,看著不像刚取的。
“给你弟弟买点吃的。”
郑娟看著桌上的粮票和钱,愣住了。
“我不能要。”
“拿著。”
“我真的不能要。”她推回来,手在发抖。
“以后家里有体力活,我帮你干。”
周承把钱和粮票又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郑娟追到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承已经走进巷子了,光字片的夜又黑又窄,脚下的雪喳喳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破门的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灯光很弱,但在黑夜里,能照亮脚下的路。
【系统提示:初次接触 物质帮扶。好感:20→28。】
光明坐在炕沿上,摸著额头上的纱布。“姐姐,那个哥哥是好人。”
郑娟没说话。她把桌上的粮票和钱收起来,放进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里。布包鼓了一点。
“姐姐,你哭了?”
“没有。风沙迷了眼。”
她擦了擦眼角。窗外的风很大,窗纸呼嗒呼嗒地响。她把灯吹灭了,黑暗里,光明的呼吸声很快就均匀了。他睡了。
郑娟没有睡。她把那十块钱从枕头底下又摸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钱是旧版的,上面有摺痕。她把它折好,放回去。然后把被子往弟弟那边拉了拉,自己缩在墙角。
她想起那个人的眼睛。今天在家门口,他蹲下来给光明上药的时候,手很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稳。和他第一次从窗后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窗户还破著,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呼呼响。
她翻了个身,裹紧被子。
光明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姐”。她拍了拍他的背。
二十二岁。她二十一,弟弟十一。没爹没妈。没人帮。没人问。这间破土房,是队上照顾的,漏雨,漏风。灶台塌了半边,她垒了砖凑合用。弟弟要上学,盲人学校要学费。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今天有人帮了她。
那个人叫周秉昆。住巷子前面。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