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秋天,周承回了一趟四合院。
不为別的,是贾张氏打电话来,说院里几家老邻居凑了顿饭,让他回去坐坐。
周承现在忙了。出版社的活儿没扔,生意也越做越大。去年和朋友合伙开了个gg公司,专门给企业画招牌、做宣传画。改革开放十年,北京城一天一个样,到处是开张的商店饭馆,都缺招牌。
他不缺钱了。
但四合院,他还是要回的。
那毕竟是他这辈子开始的地方。
推开院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各家门口堆著蜂窝煤、冬储大白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有哪儿不一样了。
傻柱最先看见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棒梗来了!快进来!”
傻柱繫著白围裙,戴著白帽子,手里还拎著锅铲。整个人比从前胖了一圈,脸上泛著油光,看著就是个厨子的样子。
周承走过去。
“傻柱叔。”
傻柱嘿嘿笑。
“叫啥傻柱叔,叫爸也行。”
周承愣了一下。
傻柱拍拍他肩膀。
“开玩笑的。你妈在里头,快进去。”
周承往里走,看见秦淮茹从屋里出来。
她也老了。
头髮白了一半,脸上有了褶子,但精神很好,穿著件暗红色的毛衣,乾乾净净的。
“妈。”
秦淮茹笑了。
“来了?快进屋,你奶奶等你半天了。”
贾张氏坐在屋里,正和小当槐花说话。
小当在印刷厂干得不错,去年评了先进,涨了一级工资。槐花师范毕业,分到小学当老师,教四年级语文。
两个丫头看见周承,都站起来。
“哥!”
周承点点头。
“坐。”
贾张氏拉著他的手。
“大孙子,瘦了。是不是太忙了?”
周承摇摇头。
“不瘦。正好。”
贾张氏不信。
“还不瘦?你看你这脸,都没肉了。”
周承没说话。
刘小莉在旁边笑。
“奶奶,他天天吃好的,哪能瘦。”
贾张氏看看她,又看看周承,忽然笑了。
“行,你们过得好就行。”
饭摆上了。
傻柱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燉鸡、糖醋鱼、四喜丸子,全是老北京的家常菜。
一大爷易中海来了,二大爷刘海中来了,三大爷阎埠贵也来了。
许大茂没来。
傻柱说,他搬走了。前几年搞个体户,挣了点钱,在城外买了楼房,搬出去住了。
“也好,”傻柱倒了杯酒,“省得在院里碍眼。”
大家笑了。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三大爷阎埠贵端著酒杯,脸喝得红红的。
“我跟你们说,我今年又带了三个毕业班。语文全县统考,全进前十。”
周承接话。
“三大爷身体好。”
阎埠贵摆摆手。
“好什么好,老了。再过两年,也该退了。”
他说著,忽然嘆了口气。
“这教了一辈子书,退休了,还真不知道干什么。”
傻柱在旁边说。
“您不是爱下棋吗?退了休,天天去公园下棋,多好。”
阎埠贵想了想,笑了。
“也是。”
一大爷易中海话不多,就坐在那儿,慢慢喝酒。
他也老了,头髮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神还是稳的。
周承给他倒了杯酒。
“一大爷,身体怎么样?”
易中海点点头。
“还行。每天遛弯,吃饭,睡觉,没啥毛病。”
他顿了顿,看著周承。
“棒梗,你现在出息了。全院都看在眼里。”
周承没说话。
易中海继续说。
“当年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几个还嘀咕,说这小子变了。现在看,是真变了。”
他举起酒杯。
“敬你一杯。”
周承端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二大爷刘海中喝得最多,话也最多。
他拉著周承的手,絮絮叨叨。
“棒梗,你知道我儿子吗?就是那个在深圳的。”
周承点点头。
“知道。”
刘海中眼睛亮了。
“他发財了!去年回来,开著小汽车,带著媳妇孩子,风光的不得了。”
他说著说著,眼眶红了。
“我这辈子,没出息。但我儿子有出息。值了。”
周承看著他,没说话。
只是又给他倒了杯酒。
傻柱最后才坐下。
他忙了一下午,这会儿终於能歇口气。
秦淮茹给他盛了碗汤。
“喝点汤,暖暖胃。”
傻柱接过来,喝了一口。
抬起头,看著她。
“真好喝。”
秦淮茹笑了。
“少贫嘴。”
周承看著他们俩。
忽然想起二十几年前。
那时候傻柱喜欢秦淮茹,全院都知道。但两人就是拖著,拖了十几年。
现在终於在一起了。
傻柱胖了,秦淮茹老了,但两人坐在一起,看著就是一家人。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
刘小莉在旁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吃完饭,天黑了。
周承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树。
树叶沙沙响,落了一地金黄。
贾张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大孙子,想什么呢?”
周承摇摇头。
“没想什么。”
贾张氏看著那棵树,忽然说。
“我在这院里住了五十年了。”
周承转头看她。
贾张氏继续说。
“嫁进来的时候,这树就这么大。那时候你爷爷还在,你爸还是个小娃娃。”
她顿了顿。
“现在你爷爷没了,你爸没了,你奶奶也老了。”
周承没说话。
贾张氏忽然笑了。
周承看著她。
贾张氏说。
“看著你们长大,看著你们过得好,看著这院里的人,一家一家都好了。”
她拍拍周承的手。
“大孙子,谢谢你。”
周承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贾张氏说。
“谢你让奶奶看见这一天。”
周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奶奶,以后还有更多好日子。”
贾张氏点点头。
“嗯,奶奶信。”
月亮升起来,照在四合院的青砖灰瓦上。
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照在两个人身上。
屋里,传来笑声和说话声。
傻柱在讲笑话,秦淮茹在笑,一大爷二大爷三大爷在喝酒,小当槐花在收拾碗筷,刘艺菲在院子里追著一只猫跑。
周承站在那儿,看著这一切。
忽然想起那年从东北回来的火车上,她看著自己靠在他肩上睡著,心想:这辈子,值了。
现在他想。
这辈子,真的太值了。
低头看著贾张氏。
她已经回屋了,坐在灯下,和秦淮茹说话。
刘艺菲跑过来,拉著他的手。
“爸爸,回家吗?”
周承低头看著她。
她仰著脸,眼睛亮亮的。
周承点点头。
“回家。”
他抱起女儿,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槐树还在。
月亮照在院子里。
屋里亮著灯。
他笑了笑。
转身走进胡同里。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刘艺菲趴在他肩上,已经困了,眼皮打架。
“爸爸。”
“嗯?”
“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周承说。
“回。”
刘艺菲点点头。
“那棵老槐树,我想画下来。”
周承嘴角弯了一下。
“好。”
夜风吹过,带著秋天特有的凉意。
但怀里是暖的。
身后那扇门里,灯火通明。
前面那条路,通往自己的家。
他抱著女儿,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