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大理,下午两点。
阳光刺眼,天空蓝得像假的。周承拖著行李箱走出机场,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股味道,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被太阳晒透了,暖烘烘的。
他站在出口,眯著眼看了看天。
上辈子来过一次云南。和她一起。那时候她还没退休,说等退休了来大理住。后来退了,却一直没来成。
现在他一个人来了。
计程车开了两个小时。从市区到山脚,又从山脚拐进一条窄窄的乡村公路。路两边是农田,有人在插秧,弯著腰,一步一步往后退。白鷺飞过,落在水田中央,翅膀扑棱一下,又飞走了。
司机是本地人,一路上没说话。快到了才开口。
“去云苗村?”
周承点点头。
“旅游?”
“住一段时间。”
司机“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停在一个石牌坊下面。牌坊有些年头了,稜角都磨圆了,上面刻著三个字:云苗村。
周承下车,拖著行李箱往里走。
青石板路,窄窄的,坑坑洼洼。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去,咕嚕咕嚕响。两边是白族民居,灰瓦白墙,墙上画著彩色的花纹,有些褪色了。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的蒲扇一下一下摇著。
有小孩跑来跑去,光著脚,踩在石板上啪啪响。
有狗趴在路中间,看见他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趴下去。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亮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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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能看见洱海。蓝汪汪的一片,嵌在山脚下。
周承走了十几分钟,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门是老木头做的,漆都剥落了。门楣上掛著一块匾,刻著四个字:有风小院。
他推开门。
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
院子比想像中大。青砖铺地,缝里长著细细的青苔。几棵桂花树种在角落里,叶子绿得发亮。墙角种著花,红的黄的,开得正好。
一只橘猫躺在桂花树下睡觉,肚子一起一伏。
正对著院门的是一栋二层小楼,白族传统建筑。掛著扎染的布帘,蓝底白花,风吹过来,轻轻晃。
前台在楼下的角落里。一张老式木桌,上面放著登记本、钥匙牌。
一个女生正在那儿办入住。
周承的视线落过去。
顿了一下。
白t恤,洗得微微发白,扎进牛仔裤里。牛仔裤也是普通的款式,裤脚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
头髮扎成马尾,发尾扫在后颈上。
她背对著他,正在跟前台的小姑娘说话。
“……先住一个月。先交半个月的钱行吗?”
声音有点哑。不是感冒那种哑,是好久没好好说话的那种哑。嗓子眼儿里像堵著东西,说话得用力往外挤。
小姑娘点点头:“可以的姐,身份证给我一下。”
她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过去。
周承站在院子里,没往前走。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t恤的领口有点大,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白的,薄的,能看见底下细细的绒毛。
小姑娘接过身份证,看了一眼。
“许红豆?名字真好听。”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续办完,她把身份证收进包里,转身。
二十五岁左右。
鹅蛋脸,皮肤白净。眉眼生得好,大眼睛,双眼皮。但眼下有两块淡淡的青痕——那是长期睡不好留下的,遮都遮不住。
嘴唇抿著。不笑,也不冷。就是那种“我不想说话”的平静。
她转身,往门口走。
从他身边经过。
带起一阵风,和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不是香水。就是洗衣液的味道。那种晒过太阳的、乾净的、普普通通的味道。
她走过去了。
没有看他。
就像他只是院子里一棵树、一只猫、一块青砖。
周承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辈子。东北。知青点门口。
她穿著灰棉袄,站在那儿,眼神冷冷的,手里攥著那块板砖。
也是这样的阳光。
也是这样的擦肩而过。
【叮——检测到指定养成目標:许红豆】
【当前好感度:0/100】
周承回过神。
他走到前台。
小姑娘看见他,笑了笑。
“您好,住宿吗?”
周承点点头。
“还有房间吗?”
小姑娘翻了翻本子。
“有。一楼一间,二楼一间。二楼那间能看到洱海。”
周承问:“刚才那位,住哪间?”
小姑娘愣了一下,往楼上看了一眼。
“二楼,203。”
周承说:“我要二楼,隔壁。”
小姑娘看著他,眼神有点微妙。
但没说什么,低头开单。
“204,二楼,203隔壁。一天一百二,含早餐。住多久?”
周承说:“先一个月。”
小姑娘的笔尖顿了顿。
一个月。
她抬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人穿著普通,白衬衫,牛仔裤。但说话的时候,眼睛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出深浅。
她接过身份证,登记。
“周承?”
周承点点头。
手续办完,小姑娘把钥匙递给他。
“二楼上去右转,最里面那间就是204。”
周承接过来,拎起行李箱,往楼上走。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二楼走廊很窄,只能过一个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块一块的光斑。
他走到204门口,停了一下。
隔壁203的门关著。
门是老式的木门,暗红色的漆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弱。
没有声音。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看了两秒。
然后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著,白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走到窗边。
远处,洱海蓝得不像话。阳光洒在上面,波光粼粼的。
隔壁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水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然后是脚步声,走了几步,停了。过了几秒,又走了几步,又停了。
像在房间里绕圈。
周承没动,就那么站著。
听著。
脚步声停了。
又响起。
又停了。
像一只找不到窝的鸟。
他想起刚才那张脸。
眼下的青痕,抿著的嘴唇。
累成那样了,还睡不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院子里,那只橘猫还在睡。换了个姿势,四脚朝天,肚皮露在外面。
周承在石凳上坐下。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著椅背,闭上眼睛。
上辈子八十多年教会他一件事。
有些人,不能追。
得等。
等她准备好,等她愿意,等她回头。
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
很轻。咯吱一下。
然后是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下了楼梯。
他睁开眼。
许红豆从楼里出来。换了件衣服,还是简单的t恤牛仔裤。手里拿著手机,低著头看,往门口走。
从他身边经过。
这次她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扫过去的。没有停留,没有表情。就是看见有个人坐在那儿,扫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院子,消失在门口。
周承坐在那儿,没动。
阳光还是暖洋洋的。
橘猫翻了个身,又睡著了。
他看著门口,看了很久。
【叮——】
【检测到宿主与指定目標第二次接触】
【当前好感度:0/100】
周承看完,关掉。
他站起来,上楼。
走到203门口,停了一下。
门关著。她出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门。
门上什么都没有。就一扇旧木门,暗红色的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眼神。
就一眼。扫过去的。
没有任何內容。
但他记住了。
那双眼睛。
大,有神,但里面是空的。
像一口井,水干了。
他站了几秒,转身开自己的门。
进房间,躺下。
看著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
楼下传来说话声,有人回来了,院子里热闹起来。小孩跑过的脚步声,大人说话的声音,锅碗瓢盆响。
人间烟火。
他听著那些声音,闭著眼睛。
忽然笑了。
很轻。
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
等著。
等她回来。
等她从门口经过。
等她发出一点声音。
脚步声。水声。什么都行。
他等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院子里的灯亮了,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
忽然,院门响了一下。
吱呀。
然后是脚步声。穿过院子,上楼。
他翻了个身。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凉凉的,白白的。
隔壁很安静。
不知道她睡著没有。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在那儿。
一墙之隔。
呼吸著同一片空气。
这就够了。
今晚。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