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第二天没出工。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张建国还在睡,呼嚕打得震天响。周承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外面冷,哈气在面前散开,白茫茫一团。
他往队部走。
队长姓赵,四十来岁,本地人,当了八年生產队长,办事还算公道。这会儿刚起来,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周承进来,愣了一下。
“贾梗?这么早,有事?”
周承走过去,站定。
“队长,想请您帮个忙。”
赵队长漱了口,把牙缸放下,用袖子擦擦嘴。
“说。”
“刘小莉的知青档案,在您这儿吗?”
赵队长眼神变了变,打量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承没绕弯子:“最近有人传閒话,说她成分不清,来乡下避祸。我想看看档案,看到底怎么写。”
赵队长沉默了几秒。
他当然知道那些谣言。生產队就这么大,什么事都瞒不过队长耳朵。但他没想到,第一个来找他的,是贾梗。
以前的贾梗,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现在的贾梗——
他看了看周承的眼睛。
清明的,沉稳的,不像来闹事的。
“你等著。”
赵队长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贴著標籤:刘小莉,女,17岁,北京知青。
周承接过来,打开。
档案不厚,几张纸。
第一页,基本情况:刘小莉,1959年生,籍贯黑龙江哈尔滨,家庭住址武汉市某某区某某路。
第二页,家庭成员:父亲刘正军,1926年生,中共党员,1943年参加革命,现工作单位武汉市某某局。母亲张婉茹,武汉市歌舞剧院舞蹈演员。
第三页,下乡登记表:响应国家號召,自愿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盖著武汉市知青办的章,日期是1975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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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页,成分鑑定:经审查,该同志家庭成分清白,政治歷史清楚,同意下乡插队。
周承一页一页看完,合上档案。
“队长,这档案,能给我用一下吗?”
赵队长看著他:“你想干什么?”
周承把档案递迴去:“一会儿出工的时候,麻烦您把人都叫到仓库门口。我有几句话想说。”
赵队长接过档案,看著他。
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贾梗,你跟那个刘小莉,到底什么关係?”
周承想了想。
“我想护著的人。”
赵队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笑话,是那种“明白了”的笑。
“行。”他把档案往腋下一夹,“出工的时候,我叫人。”
上午八点,生產队出工。
但今天不一样,队长站在仓库门口,让所有人先別走。
“都过来,开个会。”
七八十个知青和社员围过来,站成一片。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东张西望,有人搓著手跺著脚取暖。
刘小莉站在人群后面。
她不知道要干什么,但她看见周承了。
他站在队长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秀芳和王红梅站在人群中间,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端著——怕什么,还能吃了我们不成?
赵队长清了清嗓子。
“最近咱们队上有些閒话,传得挺厉害。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把这个事说清楚。”
人群安静下来。
赵队长从腋下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这是刘小莉同志的知青档案,从武汉转过来的,上面盖著公章。谁想看看?”
没人说话。
赵队长打开档案,念起来。
“刘小莉,女,17岁。父亲刘正军,中共党员,1938年参加革命,现在武汉市某某局工作。母亲张婉茹,武汉市歌舞剧院舞蹈演员。”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
“成分鑑定:经审查,该同志家庭成分清白,政治歷史清楚,同意下乡插队。盖的是武汉市知青办的章,红彤彤的,清清楚楚。”
他把档案举起来,对著人群转了一圈,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个红章。
“谁还有疑问?”
人群安静了几秒。
李秀芳脸色白了。
赵队长继续说:“那些传閒话的,说什么成分不清、来乡下避祸。我问你们,你们见过档案吗?你们听谁说的?谁说的,站出来。”
没人动。
没人说话。
赵队长看向人群中间。
“李秀芳,王红梅。”
两人身子一僵。
“出来。”
李秀芳低著头,慢慢从人群里蹭出来。王红梅跟在后面,脸涨得通红。
赵队长看著她们。
“那些话,是你们传的吧?”
李秀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队长也不急,就那么看著她们。
冷风颳过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芳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我也是听別人说的……”
“听谁说的?”
“听……听……”
她说不出来了。
周承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李秀芳抬头看他,眼里带著慌。
周承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听谁说的,不重要。我就问你一句——你传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李秀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见过她的档案吗?”
摇头。
“你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
摇头。
“你跟她说过话吗?”
还是摇头。
周承看著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你传什么?”
李秀芳低下头,脸烧得发烫。
王红梅在旁边小声说:“我们……我们就是隨便聊聊,没想那么多……”
周承转头看她。
“隨便聊聊?”
王红梅被那眼神看得往后一缩。
周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隨便聊聊,就能往人家身上泼脏水?隨便聊聊,就能让人家被孤立、被躲著走、连吃饭都得一个人蹲墙根?”
王红梅低下头,不说话了。
人群安静极了。
冷风颳过,没人跺脚,没人搓手。
赵队长开口了:“你们俩,自己说,怎么办吧。”
李秀芳低著头,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我道歉。”
赵队长看向王红梅。
“我也道歉。”
赵队长点点头。
“行。当眾道歉。”
李秀芳和王红梅站在人群前面,面对著所有人。
李秀芳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
“我……我乱传閒话,说刘小莉同志成分不清,是我不对。我……我道歉。”
王红梅跟著说:“我也道歉。我不该乱说,不该传那些话。”
说完,两人低著头站著,不敢看任何人。
赵队长看向人群。
“还有谁传过?自己站出来。”
安静了几秒,又有三个人低著头走出来,站成一排。
“道歉。”
三个人依次道了歉,声音一个比一个小。
赵队长等他们说完,开口了。
“都听好了。以后谁再乱传閒话,別怪我不客气。成分问题,不是闹著玩的。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散会。”
人群慢慢散了。
刘小莉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著周承。
他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替她说的。
“你传的那些话,你自己信吗?”
“隨便聊聊,就能让人家被孤立、被躲著走?”
她想起这些天的日子。
一个人打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走在人群里,没人跟她说话,没人看她。像透明人,又像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她以为自己能扛住。
但刚才听见那些话,忽然发现,扛不住了。
不是委屈扛不住,是有人替她说话的时候,那些硬撑的东西,一下子就软了。
周承往这边走过来。
走近了,他看著她,没说话。
刘小莉看著他,眼眶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周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走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刘小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没回头。
“愣著干什么?饭不吃了?”
刘小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脚,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食堂走。
雪地咯吱咯吱响,脚印一深一浅。
刘小莉走在他后面,看著他的后背。
棉袄是旧的,露著棉絮,背上还有一块补丁。但他走得稳,步子又大又踏实,踩出来的脚印都比別人深。
她忽然想起他跳河救她那天的样子。
也是这个后背,抱著她,一步一步从河里走出来。
她想起他递给她饭盒那天说的话。
“不管別人说什么,饭要吃饱。”
她想起刚才他站在人群前面说的那些话。
没吵,没骂,只是拿著档案,一页一页念出来。
然后那些谣言,就破了。
刘小莉低著头,看著地上的脚印。
眼眶热得厉害。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