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晓夏今年二十岁,是谢晓春的弟弟。
这小子在村里长大,从小就跟著老木匠学手艺。雕花鸟,雕人物,雕那些白族老房子上的图案。学了七八年,手艺在同辈里算是好的。
但他不满意。
总想出去闯。
许红豆在院子里见过他几次。瘦瘦的,话不多,来的时候都是找他姐。有时候站著说几句就走,有时候蹲在桂花树下抽菸,看著远处发呆。
有一次她问谢晓春。
“你弟弟怎么了?”
谢晓春嘆了口气。
“想出去打工。说了好几回了,不让去就闹脾气。”
许红豆愣了一下。
“出去打工?他不是有手艺吗?”
谢晓春摇头。
“他觉得在村里没前途,想去大城市看看。深圳、广州、上海,哪儿都行。说那边机会多,赚得多。”
许红豆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当年从老家去北京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大城市机会多。
赚得多。
能出头。
后来呢?
后来是赚了一些,但也累得半死。每天加班,每天应酬,每天想著升职加薪攒首付。然后南星病了,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谢晓夏说这些。
说了他也不信。
年轻的时候,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那天下午,谢晓夏又来了。
还是蹲在桂花树下,抽菸,发呆。
周承从外面回来,看见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谢晓夏愣了一下。
他认识周承,知道是住在这儿的外地人,画画的那个。但没说过话。
周承没说话。
就那么坐著。
谢晓夏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周承还是坐著。
过了好一会儿,谢晓夏忽然开口。
“周承哥。”
周承看他。
谢晓夏说。
“你是北京来的吧?”
周承点头。
谢晓夏又问。
“北京好混吗?”
周承想了想。
“不好混。”
谢晓夏愣住了。
他以为北京来的都会说“好混”。
周承看著他。
“想去?”
谢晓夏点头。
“想。”
周承没说话。
谢晓夏继续说。
“我在村里待了二十年了。从小跟著师父学手艺,学了七八年,雕的东西也就那样。村里人夸几句,有什么用?能卖几个钱?”
他顿了顿。
“我想出去看看。去深圳,去上海,去那些有钱的地方。听说那边一个木雕能卖几千块,几万块。我要是能雕出来,就能赚大钱。”
他说完,看著周承。
周承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
“你有手艺,去哪儿都能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儿是根,出去了是什么?”
谢晓夏愣住了。
周承看著他。
“你在这儿,村里人都认识你,知道你叫什么,知道你雕的东西什么样。有人找你雕东西,是因为你是谢晓夏,是谢晓春的弟弟,是老木匠的徒弟。”
他顿了顿。
“出去了,你是谁?”
谢晓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承继续说。
“你雕的东西,在这儿能卖一百,出去可能能卖一千。但卖出去之前,你得先让人知道你。你没有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帮你说话的人。你只是无数个外地来的木匠里的一个。”
谢晓夏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周承站起来。
“想好了再走。不差这几天。”
他走了。
谢晓夏坐在桂花树下,手里的烟烧到手指,他都没发现。
那天晚上,谢晓夏没走。
他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天黑。
谢晓春来找他,他也不走。
后来他站起来,上楼,敲了周承的门。
周承开门。
谢晓夏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周承哥,我想好了。”
周承看著他。
谢晓夏说。
“我不走了。”
周承没说话。
谢晓夏继续说。
“你说的对。我在这儿是根,出去了就是浮萍。我想先把根扎深了,再想別的。”
周承点点头。
“想学什么?”
谢晓夏愣了一下。
“什么?”
周承说。
“手艺。还想学什么?”
谢晓夏想了想。
“设计。我雕东西只会照著样子雕,自己设计不出来。要是我能自己设计……”
周承打断他。
“明天开始,每天下午来。我教你。”
谢晓夏愣住了。
“你……你教我?”
周承点头。
“设计基础。画图,构图,比例。”
谢晓夏张了张嘴。
“可是……你不是还要画画……”
周承看著他。
“每天两小时,抽得出来。”
谢晓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忽然弯下腰。
鞠了一躬。
周承愣了一下。
然后说。
“明天下午两点。”
关上门。
谢晓夏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谢晓夏准时来了。
周承在露台上等他,面前摆著几本书和一盒铅笔。
谢晓夏走过去。
周承把书推给他。
“先看这本。看完再找我。”
谢晓夏低头一看,是一本《设计基础入门》。
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图。
他抬头看周承。
周承已经开始画画了。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承头也不抬。
“两点四十叫我。”
谢晓夏愣了一下。
然后他抱著书,在旁边坐下。
开始看。
四十分钟后,他叫了周承。
周承放下画笔,走过来。
“看懂多少?”
谢晓夏想了想。
“一半。”
周承点点头。
“够了。今天教你画透视图。”
他拿过一张纸,开始画。
谢晓夏在旁边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那天下午,他学会了画透视图。
第二天,学会了比例。
第三天,学会了构图。
一个月后,他开始试著设计自己的东西。
周承用遗產里的钱,给他买了一套专业的木雕工具,还有好几本讲设计的书。谢晓夏收到的时候,愣住了。
“周承哥,这……这太贵了……”
周承摇头。
“用得上就行。”
谢晓夏抱著那些东西,眼眶红了。
后来,谢晓夏每天下午都来。
学设计,画图,做木雕。
他的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以前雕的花鸟,是照著样子雕的。现在雕的花鸟,有自己的想法。姿势不一样了,神態不一样了,连构图都不一样了。
谢晓春看了,愣了好一会儿。
“弟,这是你雕的?”
谢晓夏点头。
谢晓春拿著那个木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不一样了。”
谢晓夏笑了。
一年后。
省里举办民间工艺比赛,谢晓夏报了名。
他把这一年设计的东西挑了三件,寄过去。
一个月后,结果出来了。
三等奖。
谢晓夏看到名单的时候,愣住了。
他拿著手机,跑到周承房间。
“周承哥!我得奖了!”
周承接过来看了一眼。
“嗯。”
谢晓夏站在那里,手都在抖。
“三等奖……全省的……”
周承点点头。
“继续。”
谢晓夏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哥,谢谢你。”
周承看著他。
“自己爭气。”
谢晓夏摇头。
“没有你,我还在想怎么出去打工。”
周承没说话。
谢晓夏又说。
“你教我设计,给我买书,买工具。还每天抽时间陪我看图。我……”
他说不下去了。
周承拍了拍他肩膀。
“回去告诉你姐。”
谢晓夏点点头,跑出去了。
那天晚上,谢晓春来了。
一进门,就站在周承面前。
然后她弯下腰,鞠了一躬。
周承愣了一下。
“晓春姐,不用……”
谢晓春直起身,眼眶红红的。
“周承,谢谢你。”
周承没说话。
谢晓春继续说。
“我弟以前天天想著往外跑,怎么说都不听。我们全家都愁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他好了,每天就知道雕东西,还拿了奖。”
她顿了顿。
“都是因为你。”
周承摇头。
“他自己努力。”
谢晓春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认。”
周承没说话。
谢晓春又鞠了一躬。
“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许红豆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谢晓春走后,她走过去,在周承旁边坐下。
周承继续画画。
她看著他的侧脸。
“周承。”
他看她。
她想了想。
“你知道现在村里人怎么说你吗?”
他摇头。
她说。
“说你是贵人。说谁来云苗村遇到你,谁就能变好。”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娜娜,大麦,胡有鱼,马丘山,晓夏。每一个都变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
“他们自己努力。”
她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想了想。
“不会的可以学。”
她愣住了。
然后她靠过去,靠在他肩上。
“周承。”
他低头。
“嗯?”
她看著远处的洱海。
“你知道吗,我特別骄傲。”
他没说话。
她继续说。
“骄傲你是我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她靠在他肩上,笑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很安静。
很暖。
【叮——】
【检测到间接精神供养——目標因宿主获得村民尊重】
【谢晓夏成长支线达成,村民好感 30】
【目標好感度 2,当前好感度:75/100】
周承看了一眼系统提示。
75点了。
他关掉。
低头看她。
她已经闭上眼睛,呼吸轻轻的。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然后看著远处的洱海。
嘴角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