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岂有此理
自从2月以来,绥城的天就一直都旱著,一滴水都没有。
公司下辖的水库水站水位全跌破警戒线,鹤山水厂则最为严重,听说水位只有一米了,人走进去抓鱼。
常年奔涌的蓝河也蔫了,好几段河道断了流,雪白的鹅卵石裸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一群半大孩子光著脚在河床上追著小鱼跑,闹得欢实,压根不知道这裸露的河床底下,藏著怎么一种灾难。
林琛今天回到別墅,发现自己种在阳台的那颗仙人掌都旱死了,一切的一切都表明,绥城的旱灾其实有点严重了。
只不过他们这些生活在城镇的人,没有感觉罢了。
今天省公司已经下发了公司抗旱灾的一份指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要求全省公司的工作重心要转到这个抗旱灾上来。
早上开会的时候,谭华生这个分管生產的局长也根据省公司的要求,宣读了省公司对於旱灾来临前的各种预防文件。
各大水站水厂要关闭出水阀,做好储水准备,各大水库也要根据水位高度,隨时补充好水,准备迎接旱灾,而且各乡镇供水中心要派人分包,分区域,设岗设哨,隨时做好旱灾预告。
可是绥城这种鬼地方,几年一次旱灾,大家似乎也都不在意,根本都没有人听这份报告,谭华生也是读了几篇就不读了。
谭华生跟所长站长开会,跟宋杰辉开会严肃性不一样,他还是比较的和谐的,一般都是象徵性开一下会议,然后大家就在一起讲笑话了。
毕竟这些人跟他都是老友了。
吴所长叼著烟嗤笑:“纯属瞎折腾。”
刘所长跟著附和:“指不定明天就下雨了,白忙活一场。”
周所长:“就是,一天一个重点工作,哪一个不是重点工作,反正我已经分不清了。”
李站长:“对,都是重点工作,最后就是这个顶了那个,那个又顶了另一个咯。”
他们这些话,林琛听了,虽然觉得有点荒唐,却感觉又不是没道理,现在上面的各部门都说自己的工作重要,都必须完成。
搞得下面的人都没有重点工作的概念了。
“够了。”谭华生则是板起脸批评:“我不管你们这些工作怎么做的,你们可以做一个扔一个,但是材料你必须给我搞好了,必须都是圆满完成。”
李站长:“谭局放心好吧,我们都懂的,反正不管做不做,肯定都是圆满完成的,不可能少了这笔业绩。”
牛逼,只能说人家就是懂怎么搞钱。
今天林琛上班,接到了几个电话,都说他们的村寨断水了,要求公司赶紧处理。
打电话问了当地的冬瓜供水所,他们的解释是因为鹤山水厂没有供水过来,导致储水池水已经见底了。
林琛又打给鹤山水厂李站长,李站长的解释是现在上游水流太小,水厂这边水位太低,这几个村寨位置地势太高,水压供不上去了。
林琛十分生气地问道:“你们怎么都不储水?文件不是说了这段时间要抗旱要储水?”
李站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领导也没具体说要储水啊。”
麻了。
林琛知道这不是小事,就去跟谭华生匯报了情况,毕竟这人没水喝,那肯定是不行的:“谭局,这群眾没水喝可是大事,我建议搞几台水车过去支援一下。”
谭华生听了以后,倒是十分淡定:“林琛,没有那么严重吧,一天不喝水不会死人的,而且我看天气预报说过几天就下雨了。”
林琛也看了天气预报,確实说过两天就下雨。
两天后,天確实来了一片乌云,然后下了一点点的雨,都不能说是雨了,只能说是雾,基本还没落地,都已经被晒乾了。
又熬了两天,坏消息传来了,田鸡村有两个人因没水喝而闹腾的。
准確来说,也不是渴的,是出去找水摔的,真不小心家属已经哭天喊地,抬著人到公司门口来喊,事情有点压不住了。
接到了死人的通知,宋杰辉终於马上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宋杰辉坐在主位,手指把桌沿敲得咚咚响,脸色黑得像锅底,跟之前谭华生开会时的和稀泥模样,判若两人。
“你们一个一个干啥吃。”宋杰辉的声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
“之前开会著玩呢?文件念完就扔了?部署听完就忘?现在出事了,你们一个个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底下的人全蔫了,之前扯著嗓子说“旱个球”“抗个屁”的吴所长、刘所长,这会儿脑袋埋得快碰到桌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谭华生看宋杰辉发火,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开口:“宋局,这事是我没有监督到位,我开会的时候已经反覆强调,强调反覆,一定做到预防,要盯防,可是一个两个的,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我在这里给你做检討。”
这个傢伙真是干啥啥不行,认错真是一流,林琛已经多次见识他这方面的水平和能力而且说谎眼晴都不眨一下的。
听到谭华生这么说,其他几个站长厂长真是脸色惨白,心里叫苦。
宋杰辉扫了圈人,目光最后落在这个鹤山水厂李凯站长身上:“李凯,你自己先说说,为什么鹤山水厂不储水,到底是你没听到谭局的安排,还是说你听到,却故意不这么做?”
李凯此刻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颤抖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谭华生,最后嘴角哆嗦地回答:“这个,那个我听到了谭局的指挥,但想著乾旱不会太久,而且那个天气预报,也说下雨,没事所以就没储水。”
“所以你是明知故犯,不听指挥?”宋局气得把桌上的文件狠狠扔在地上,“啪”的一声,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那你这个站长不用干了,停职反省,等候处理!”
哇,说真的,林琛也第一次见宋局发这么大的火,看来真的很在乎这两条人命,不过你处分人也不急於一时,先说说解决办法吧,群眾还没水喝呢。
“宋局,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李站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著求饶,可是宋杰辉根本不理他,慢慢在一群所长站长的脸扫视。
林琛看出来,宋局这是要立威了,这群人基本都是谭华生的人,他怎么能容忍。
谭华生见势不妙,赶紧凑上去献殷勤:“宋局,当务之急是先解决群眾喝水的问题,不能再出伤亡了,其他事后续再处理。”
他也害怕宋杰辉继续借题发挥,到时候事情会波及到他身上。
宋局点点头,看向唐欣:“唐欣,说说情况。”
唐欣立马站起来:“宋局、谭局,开会前我已经调了公司两台水车,装满水送去断水村寨支援了,但水车的水有限,村民现在慌得很,扎堆取水,估计两车水撑不过一天,要是还不下雨,后续会更麻烦。”
宋局皱起眉:“水车只能解燃眉之急,必须想別的办法补救,鹤山水厂得儘快补水位。谭局,你熟悉水厂情况,还有別的办法吗?”
谭华生脸色发黑,支支吾吾:“现在公司四大水厂水位都低,根本没法调配多余的水;巫山水站水位还行,但从巫山水站调水难度太大,管路、水压都跟不上,我实在想不出別的办法——”
林琛倒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宋局,鹤山水厂的上支流不是跟市公司的矛山水厂贯通的吗?能不能跟市公司沟通,让矛山水厂调点水过来?”
这话刚说完,哭到一半的李站长突然站起来,哭丧著脸说:“就是市公司的矛山水厂,把上游的水全截了,一点都没放下来,我们鹤山水厂才会缺水这么严重,他们根本不可能开闸放水——”
林琛愣了一下,火气瞬间上来了:“调水规程里不是明確写了,水厂只能限流,不能截流?”
李站长苦笑著摇头:“人家是市公司的,比我们级別高,你有什么办法。”
林琛直接爆粗:“真他妈过分,谁给他们这个权利?”
林琛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连宋杰辉敲桌子的手都顿了顿,眼神沉了沉:“林琛,规程里真写了不能截流?”
宋杰辉根本不懂这个,他以前根本不是搞业务的。
林琛考专家对这种调水规程熟悉得很:“是的,省公司去年发的调水规程里明確写的,支流水厂只能根据用水需求限流,绝对不能全闸截断,影响下游供水。”
李站长赶紧开口:“可矛山水厂是市公司直属的,压根不把我们县公司放在眼里,一开始就把闸关死了,半点水没放下来,我也没办法啊。”
谭华生脸色更难看了,刚才还说没辙,现在冒出个截流的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分管生產的局长难辞其咎,毕竟旱情初期他没盯紧上下游调水,任由矛山水厂胡来。
他赶紧打圆场:“这事我知道一点,但市公司那边不好沟通,级別比我们高,我们说话没分量,去协调也是碰一鼻子灰。”
林琛知道谭华生在推责任,但是现在也不是说他责任的时候,厉声说道:“不好沟通也得沟通,老百姓没水喝,出了人命,他们市公司就能置身事外?”
宋杰辉也点点头:“林琛,你把省公司的调水管理办法找出来,我们现在就打给市公司的矛山水厂,让他们开闸。
林琛:“你打还是我打?”
宋杰辉:“你打吧,你熟规程。”
电话打通了,是茅山水厂厂长梁日兴接的电话,听到林琛自报是县公司绥城家门后,他淡淡问了句:“绥城的?有什么事?”
林琛控制自己的情绪,儘量保持礼貌:“梁厂长,是这么回事,我们绥城旱情严重,鹤山水厂水位见底,好多村寨断水,还出了人命,您看能不能让矛山水厂开闸放点水,支援一下我们?”
梁日兴不屑回答:“矛山水厂的水是保障市区供水的,现在市区也缺水,怎么可能往你们县放?你们自己想办法,別来麻烦市里。”
我草,林琛本来还想好好跟他谈谈的,看来不行了。
林琛直接提高语气,带著一股硬气:“梁站长,省公司的调水管理办法,您应该看过吧?里面明確规定,支流水厂不得截流,必须保障下游供水,矛山水厂现在全闸截断,你已经违反了调水规程,导致我们县群眾断水且出现人员伤亡,这事影响非常恶劣,要是桶到省公司,我看你这个厂长是做到头了。”
梁日兴还是嘴硬:“我是按照公司的规定,做的储水准备,有啥错?你別他妈的嚇唬我,而且规程规定市区供水优先,你们的事,自己克服一下,实在不行就用水车运,別拿省公司来压我。”
“克服?怎么克服?规程里面是说正常的情况下,市区优先,现在是正常的情况吗?
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林琛不由自主吼了出来。
梁日兴:“你不要给我大呼小叫的,你现在是在求我,不是我在求你。”
林琛真是服了,语气更冷:“梁日兴,我真是给你脸了,我今天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求您,而是通知你,要么现在你让矛山水厂马上开闸放水,要么我现在就给省公司打电话,让省公司来查一查这件事,看看是市区供水重要,还是老百姓的死活重要。”
林琛的话掷地有声,在整个会议室迴响,所有人都觉得浑身被什么冲洗,舒服得要叫出来,唐欣更是感同那一晚的身受,舒畅无比。
对面的梁日兴又沉默了几分钟,明显是感到了压力。
林琛趁热打铁,厉声警告:“梁站长,我这个电话是全程录音的,我可以明確告诉你,如果你再不放水下来,你这个厂长就可以倒计时了。”
哇,会议室的人谁能想到,林琛竟敢威胁別人。
真真是太酷了。
梁日兴明显怕了,沉默一会,终於鬆了口:“行,我让矛山水厂开闸,先放一半的水过去,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市区供水出了问题,你们县公司得负责,哼。”
这个“哼”,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说完就掛了。
宋局也是鬆了口气,笑著说:“还是林琛厉害,够硬气,不然这水肯定调不过来。”
谭华生也只能附和:“林琛確实是人才,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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