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灾难,降临了
林琛打小在乡下长大,奶奶早早就教过他—这世上的畜生,比人精敏百倍。
燕子贴地飞,鸡子不入笼,夜半狗吠不休,都是天要变脸的徵兆。
今儿个瞧见这漫山遍野的蛇鼠螻蚁,跟疯了似的往高处窜,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就跟乌云似的越积越厚,铁定要出大事。
“林琛,真的不能再进去了,太危险了。”
林琛还想往水库深处闯,被陈雅死死拽住手腕。方才一个巨浪拍上岸边,溅起的水花劈头盖脸砸下来,两人的衣服瞬间湿透,冷风一吹,浑身上下凉得像揣了块冰。
就在这时,马博洋站长喘著粗气追了过来,嗓门扯得老大:“林专,差不多得了,不过是打份工,犯不著拿命去赌吧?”
看到马博洋,林琛马上就指著那些疯狂逃窜的蛇虫鼠蚁,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马站长,你看看,这些东西全都在往高处跑,有点反常吧。”
马博洋顺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眉头皱了皱,隨即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嗨,林专,这有啥稀奇的?下了这么多天雨,洞里潮得慌,它们出来挪个窝罢了,不值当大惊小怪。”
他说著,还伸脚踢开了脚边一只慌不择路的老鼠,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山里的玩意儿,天生就怕潮,这雨再下两天,估摸著还能看见更多呢。”
“马站长,这个世界人可能会骗你,但是这些动物不会,他们有这样的行为,肯定是预感到了危险的,你一定要相信。”林琛近乎咆哮了。
马博洋明显不接受这个说法:“林专,你估计是太敏感紧张了,我们在这都驻守多少年了,这大山就这样,雨下久了动物都乱爬乱跑,你不信你可以问问我们站的其他员工。”
陈雅也皱著眉,却还是顺著马博洋的话劝道:“林琛,或许真的是这样。山里的生態就是这样,一到雨季,蛇虫鼠蚁就爱往乾爽的地方钻,咱们別自己嚇自己。”
“自己嚇自己?”林琛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住马博洋:“反常即为妖,这么大规模螻蚁虫鼠蛇的迁徙,你见过吗?马站长您確定你见过吗?
马博洋这会又支支吾吾:“那肯定没有这么大的规模,但那个以前下雨也没有这次多嘛。”很明显他自己都不自信了。
林琛带著压抑不住的焦虑:“水位看著不高,可这风浪一天比一天大,坝体刚才都在震!万一————万一这坝体底下被水泡鬆了,或者有什么暗裂,一旦发生决堤或者是泄洪,那可是天大的事情了,咱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林专,你这就是钻牛角尖了。”马博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耐:“咱这大坝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验收的时候层层把关,省里的专家都来验收过,怎么可能说松就松?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让人再把坝体检查一遍,行了吧?”
他嘴上这么说,眼底却满是不以为然,显然只是在敷衍,周围跟著的几个水站工作人员也纷纷附和起来。
“林专,马站长说得对,这大坝结实著呢,前年七米水位都扛住了。”
“就是就是,蛇虫鼠蚁搬家而已,真不算啥,我们在这待了十几年,年年雨季都这样“”
“您就是太谨慎了,绥城的供水全靠这水站,真要有问题,我们比谁都紧张。”
七嘴八舌的声音,像是一根根针,扎得林琛心口发闷。
他看著眼前这群人,看著他们脸上或不以为然,或敷衍了事的神情,突然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明明察觉到了不对劲,明明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汹涌,可他拿不出任何实打实的证据。
说水位?远没到警戒线。
说坝体?看著坚不可摧。
说蛇虫鼠蚁?被一句“雨季常態”轻飘飘带过。
他就像个跳樑小丑,站在这狂风巨浪的坝底,声嘶力竭地喊著有危险,可没人信。
林琛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风更狂了,浪更急了,那汹涌的洪水拍打著坝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杞人忧天。
他看著脚下那些还在疯狂逃窜的生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大坝之下,到底藏著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回程的车上,陈雅当著林琛的面,毫不避讳地脱下湿透的外套,里面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衬衣。黑色的文胸轮廓若隱若现,勾勒出惹火的曲线,浑身透著一股滚烫的生命力。
可坐在对面的林琛,连余光都没扫一下。他压根没注意到,陈雅故意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肌肤,正不动声色地诱惑著他。他的心思,全被巫山水站那座大坝揪著,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拦下这场即將到来的灾难。
陈雅见他视而不见,心里又气又闷,只能压著性子开导:“林琛,算了吧。巫山水站可是咱们的標杆工程,怎么可能那么儿戏?当初设计的时候,该考虑的肯定都考虑到了。
现在才六米水位,离十米的警戒线远著呢,根本没什么好质疑的。”
“陈雅,现在水位不高,但是风浪大,衝击力强,你刚才应该也应该能感受到,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堤坝,其实已经摇摇欲坠,隨时都有坍塌。”
陈雅却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退一万来说,真的发生决堤事故,那跟我们也没有任何关係啊,我们已经检查到位了,也做足了安全措施,履行了我们该履行的职责了,而且现在你看外面,都没雨了,没事了的。”
听到这话,林琛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只要履职到位,就没有责任了。
这话没错,太对了。
可是现在不是责任的问题了,是生与死的问题。如果工作只是为了不负责任,那这个工作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林琛知道他又开始陷入某种自我的挣扎中,这是他的软肋,每次遇到这种事,他都会被自己折磨死。
回到公司差不多五点,宋杰辉去了政府那边开会不在,林琛先去找了唐欣,跟她说了巫山水站的情况,唐欣听得云里雾里,只是来一句:“这我做不主,你去找谭局吧。”
林琛就去找了谭华生。
林琛开门见山:“谭局,这个今天我去了巫山水厂检查防汛问题,感觉巫山水厂现在的情况有决堤的风险,我觉得很有必要採取必要的措施,要么泄洪,要么加固,不能再拖了。”
谭华生一听,就十分严肃地来了一句:“林琛,你可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的,有什么依据没有,我看巫山水站报上来的水位线才六米,有啥危险的?”
是的,现在每个水站水厂都必须每天跟谭华生匯报水位情况。
林琛头疼欲裂,他能有什么证据?只能硬著头皮,把心底的担忧喊出来:“我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我亲眼看到螻蚁奔逃、蛇鼠迁徙、蚯蚓遍地爬,这都是天灾来临的信號!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谭华生厉声批评:“林琛你是不是疯了,这种迷信的东西也拿出来说?你以为这闹著玩的?而且巫山水站泄洪这么容易吗,那是必须经过重重审批的,而且还得承担巨大风险。”
確实巫山水站是连接b市的,如果要开闸泄洪,必须得考虑下游支流等承载情况,现在全省都是高峰密集下雨期,哪里都是雨水多,而且巫山水站的水量实在太可怕了,无论怎么控制,肯定是会造成一定的伤害的。
林琛也是急红了眼,上头了:“谭局,动物有时候比人还靠谱,它至少不会骗人,我小时候奶奶就这么教我,而且谭局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巫山水站是有前科的,水质问题你可是知道的,还有上次曾辉煌来的时候,栏杆一下就断了,差点掉进水库,那根铁栏杆是空心的,这种种表象都说明,巫山水站其实就是外表包装华丽,其实內在腐烂不堪的豆腐渣工程。”
“啪!”一声,谭华生拍著桌子站起来,指著林琛的鼻子怒骂:“林琛!你是不是觉得宋局护著你,你就可以目中无人,满嘴胡言乱语了?巫山水站是全省的標杆!是典范中的典范!在你嘴里,竟然成了豆腐渣工程?你真是岂有此理!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要上天了!”
林琛看著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觉得多说无益了,语气也冷了下来:“谭局,这里没有外人,巫山水站到底是什么货色,你我心知肚明。什么狗屁標杆典范,其实就是个垃圾罢了,行了,就当我今天放屁,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头都没回。
心累,妈的。
你爱咋的就咋的,老子不伺候了。
晚上,林琛在別墅里洗完澡出来,刚擦著头髮,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刚才还放晴的天,转眼又塌了。
林琛的心猛地一沉。
又下雨了?
脑海里瞬间闪过白天在巫山水站看到的画面一汹涌的河水,密密麻麻的蚯蚓,成群结队的鼠蚁————
如果巫山水站真的决堤,洪水会像脱韁的野马,瞬间吞噬山脚下的所有村庄。要是在白天,或许还有逃生的机会,可现在是深夜,家家户户都在熟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林琛浑身发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必须做点什么,也一定要做点什么!
可问题是,现在水站的水位根本没到警戒线,他能做什么?
如果现在他衝出去,告诉所有人巫山水站要决堤了,会不会引起恐慌?到时候真的出事了还好,要是平安无事,他该怎么收场?又会面临怎样的处分?
可人命关天!在天灾面前,每个人都不过是螻蚁!
林琛在客厅里渡来渡去,最后,他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宋杰辉的电话,把白天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宋局,我今天去了巫山水站,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今晚可能会决堤,我们必须立刻採取措施。”
尽人事,听天命吧。
宋杰辉一听整个人跳了起来,语气十分严肃:“不会吧,巫山水站可是我们最重要的水站,你有具体依据没有。”
又是依据,妈的,林琛已经心力交瘁,直接来了一句:“我没有依据,你爱信不信。”
宋杰辉语气不悦:“林琛,怎么这么说话?”
林琛心很烦:“我就这么说话了。
“9
宋杰辉:“那你至少给我个理由。”
林琛:“理由就是我的感觉,我感觉一直很准。”
沉默了,宋杰辉思考了很久,最后来了一句:“这样吧,现在水站我们是没有办法了,该做都做了,今天开会,县里也成了一个抗洪涝的小组,组长是xx科长廖深,你给他打个电话,就说巫山水站有决堤风险,让他务必提醒群眾,做好撤离转移的准备。”
这是宋杰辉权衡之后想出的办法,如果事情真如林琛所说,至少他也是尽了提醒的义务,可以避免更大的责任。
林林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掛断电话,翻出廖深的號码拨了过去。
掛了电话,他瘫倒在床上,浑身像是被抽乾了力气,连抬手的劲都没有。
与此同时,巫山水站下游的几个乡镇,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一遍遍地播放著防汛通知。村干部们拿著喇叭,挨家挨户地敲门,嗓子都喊哑了:“都起来!赶紧收拾东西!低洼地带的住户,立刻转移到村部!水库那边情况危急!”
“搞什么啊!雨都停了,还转移?小题大做!”有人不耐烦地嚷嚷。
“就是!我们这地方,哪年没下过暴雨?哪次淹了?”
村干部急得直跺脚,对著话筒嘶吼:“这是上面的命令!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真要是出了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还好,这些村干部里,还有几个怕担责的。
凌晨四点。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巫山水站东侧,靠近山体的那一段坝体,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咯吱”声那是水泥和钢铁断裂的声音。
紧接著,“砰”的一声巨响!
还没等水站的值班人员反应过来,“轰隆——!”
整段东北侧的堤坝,就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