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手大赛决赛那天。
临城大学体育馆一楼掛满了赞助方的banner。
最大的那一面掛在舞台正上方。
顾氏文化,四个字印在藏蓝色底布上。
灯光打下来,字体的金属漆泛著冷光。
沈念初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忙。
签到表,嘉宾引导,话筒试音,座位牌核对,灯光走位。
她扎著低马尾,手里夹著对讲机,运动鞋跑过观眾席通道时鞋底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苏晏在中午十二点半到的。
他没有走嘉宾通道,从体育馆侧面的普通入口进去,在观眾席最后一排选了个靠走道的位置坐下。
座位號被贴纸挡住了一半,旁边空著两个位子。
他手里拿著一瓶水和一个塑胶袋。
塑胶袋里装著两个肉包和一盒切好的水果。
是给沈念初准备的。
她忙起来从来不记得吃饭。
开场前半小时,评委席上的嘉宾陆续入座。
校方领导坐第一排正中,音乐系教授坐左边三个位子。
右边留了两个席位,一个立著印有顾氏文化的桌签。
顾行舟踩著点到的。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装外套,內搭白色圆领衫,头髮没刻意打理,但看上去比在场所有人都舒展。
他在评委席坐下后,先和身边的教授点头致意,然后打开桌上的矿泉水,倒了半杯放到桌角。
那杯水不是给自己,而是给一分钟后匆匆跑过来確认话筒的沈念初。
沈念初到评委席前检查桌签的时候,顾行舟把那杯水推到她面前。
“歇一下。”
沈念初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谢谢。”
顾行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是那种小包装的竹纤维纸巾,没有印花,净白。
沈念初笑著接过来。
“你还隨身带这个。”
“习惯了。”
旁边的干事拿著节目单小跑过来,沈念初擦完嘴把纸巾揣进口袋,转身去核对下一个环节的流程。
顾行舟的目光跟了她几步,然后收回来。
在观眾席最后一排,苏晏把水果盒盖上,放到旁边空座位上。
舞檯灯光亮起。
第一组选手上台,体育馆里掌声和欢呼混在一起。
苏晏看著舞台,也看著舞台侧面。
沈念初站在幕布边上,对讲机贴著耳朵,另一只手拿著流程表做標记。
她很忙。
忙到中场休息都没有离开过一楼。
中场的时候,顾行舟从评委席站起来,走到侧台和沈念初说了几句话。
苏晏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看见顾行舟从身后拿出一袋东西递给沈念初,沈念初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有点意外的表情,然后接了过去。
是一袋三明治和一瓶果汁。
包装袋上有一家连锁咖啡店的標誌。
沈念初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顾行舟站在她旁边,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通道里来往走动的人。
苏晏把手里空了一半的塑胶袋搁在膝盖上。
肉包已经凉了。
下半场开始。
苏晏把塑胶袋折好放进书包,继续在最后一排坐著。
比赛尾声,评委打分的时候,沈念初终於从侧台走出来,在观眾席通道里活动手腕。
她转了一圈,走了几步,目光往后排扫。
苏晏起身了。
他背著书包,沿著走道往出口走。
沈念初在通道口看见他的背影。
她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三声接通。
“苏晏,你走了?”
苏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旁边有风声。
“你忙,我先回去了。”
沈念初把对讲机递给旁边的干事,快步往体育馆门口追。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初冬的风从银杏道穿过来,把沈念初鬆掉的碎发吹到脸上。
她在门口看见苏晏。
他站在路灯下面,右手拎著一只塑胶袋。
塑胶袋是下午那只,里面装著两个凉透的肉包和没打开盖子的水果盒。
沈念初跑了几步,在他身后拽住了他的衣袖。
苏晏止步,转过身。
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轮廓分明。
沈念初喘了两口气。
“你生气了?”
苏晏看著她。
“没有。”
沈念初没有鬆手。
“你明明在生气。”
苏晏低头看她的手,
她的指尖扣在他外套袖口的布料上,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刚才忙了一天留下的磨损。
他开口。
“但你今天全程都在跟他互动,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沈念初的表情变了。
肩膀收紧,嘴唇抿住,眼眶在路灯下泛起一层水光。
“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轻下去。
“我只是在忙工作,他是赞助方,我不能不理他啊。”
苏晏盯著她。
银杏叶在两个人之间飘过一片。
沈念初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是那种无声的渗出,像水从杯沿漫出来,拦不住也收不回。
苏晏的握著塑胶袋的手鬆了松。
她在哭。
以前她一哭,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嘆了口气。
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行,我知道了。”
沈念初抬起脸,眼尾还掛著水痕。
“你真的不生气了?”
苏晏把那只塑胶袋提起来,打开。
肉包已经完全凉了,水果盒上的保鲜膜皱成一团。
他把水果盒拿出来递给她。
“中午带给你的。”
沈念初接过盒子,指甲掀开保鲜膜,里面是切成小块的苹果和橙子,苹果的切面已经氧化发黄。
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甜味很淡,口感发麵。
苏晏看著她吃,把剩下的塑胶袋折起来塞进书包侧袋。
“回去吧,冷。”
沈念初捧著水果盒跟在他身边,用手背擦眼泪。
“你下次別走这么快。”
苏晏没有回答。
两个人沿著校门口的路灯往公交站走,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交叠了一段,又分开。
风把他们中间落过的那片银杏叶吹到路面边缘。
叶子打了两个旋,最后贴在排水沟的铁箅子上。
公交车的灯光从远处亮起来。
沈念初在站牌下把最后一块橙子吃完,擦乾净手。
她伸了一下手,碰到苏晏的小指。
苏晏没有躲。
也没有主动握回去。
车到了。
两个人上车,沈念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晏坐在外侧。
车厢里暖气烘著裤脚,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沈念初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说。
“下次你坐前排,別在最后面。”
苏晏嗯了一声。
沈念初的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她没有拿出来看。
但苏晏知道那个振动频率。
是微信消息,不是电话。
沈念初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两秒又灭了。
苏晏透过车窗玻璃的倒影,看见她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到手机边缘,然后又缩回来。
公交车经过体育馆门口,灯光还亮著。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vip通道的出口。
苏晏看见顾行舟站在车门旁,正和学校的两个老师握手告別。
他鬆开门把手时,视线往公交车的方向扫了一下。
公交车没有停,灯影从轿车的引擎盖上滑过去。
苏晏收回目光。
车厢里的暖气带著塑料座椅散出的旧味,和挡风玻璃上水汽凝结又滑落的声音混在一起。
塑胶袋里那两个凉掉的包子还在他书包里。
和一盒没有被打开过的水果,挤在专业课课本旁边。
他放那些东西的时候,以为中场休息的时候可以送到侧台去。
后来没有去。
沈念初的肩靠在他手臂外侧,呼吸慢了下来。
苏晏看著前方座位靠背上贴著的公交线路图,
那些密密麻麻的站点標记,从起点到终点,每一站都標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们俩一起走过……
苏晏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两人座位的缝隙里。
沈念初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指尖挨著他的手背,没握紧,轻轻搭著。
苏晏没有动。
车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后退。
银杏道尽头的路灯最后一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