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坐在副驾驶上,手里端著一杯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热美式。
“不用点脏手段,怎么把下水道里的老鼠逼出来?”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
仪錶盘上的数字时间跳到了一点五十五分。
一个穿著连帽卫衣、戴著黑色口罩的身影出现在奶茶店的街角。
那个人走路的姿势有些佝僂,像是一只常年在阴暗处爬行的虫子。
他在那家关门的奶茶店门口停了下来,抬起头四处张望,眼神里带著明显的困惑和急躁。
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拉著。
似乎在对照著地图软体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地下录音棚”。
他在那个只有几平米的街角来回踱步了整整三圈。
甚至还试图去拉那扇已经生锈的捲帘门。
坐在车里的苏晏放下了手里的咖啡纸杯。
他拿出准备好的长焦相机。
镜头透过车窗的缝隙,精准地对焦在那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脸上。
当那个男人再次因为找不到目標而扯下口罩透气的那一刻。
快门声在车厢里连续响起了五次。
赵铭远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焦虑而蜡黄的脸,连同他此刻拿著手机对照信息的动作。
被一张不落地锁死在了相机的存储卡里。
“证据链闭合了。”
苏晏把相机收回包里。
那张照片里,赵铭远出现在一个除了窃听器录音外、苏晏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虚假地址。
这是证明他在实时监听並试图跟踪的最直接铁证。
“现在去局里?”
苏远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苏晏看著那个还在街角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的赵铭远,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走。”
他关上了副驾驶的车窗。
这不仅是抓一只老鼠。
这是他切断顾正清伸向海州的第一根触手。
……
海州市公安局。
接待大厅里人来人往。
苏晏坐在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
对面的年轻警官,正在翻看他刚刚提交的一沓厚厚的材料。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治安纠纷。
那枚在消防栓里被现场起获的微型监听设备。
那几张赵铭远出现在虚假录音棚地址的高清照片。
方砚整理出的信號追踪路径图。
再加上之前赵铭远在网络论坛上对陈星落进行人身威胁和跟踪的报案底单。
这些零散的线索,被苏晏用强大的逻辑链条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拼凑成了一张足以將那只下水道老鼠送进去的网:
“非法使用监听器材,侵犯公民个人隱私,加上涉嫌寻衅滋事和跟踪骚扰。”
警官合上卷宗,看苏晏的眼神多了一丝讚赏:
“你提供的证据非常完整,今天下午就可以走正常羈押程序。”
苏晏点点头,起身礼貌的和警官握了握手。
没有在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多做停留。
……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
苏晏收到了许昭发来的简讯。
“赵铭远在一家廉价快捷酒店被抓获,全套设备已扣押。”
简讯的后面跟著一个压缩包。
这是核实受害人信息时同步的进展。
苏晏坐在书房里。
他点开了那个压缩包里的图片。
里面全是赵铭远和一个海外加密ip的对话。
“这只是一条收钱办事的狗。”
苏晏盯著屏幕上那些转帐记录。
赵铭远承认了,是有人出钱让他调查身份底牌。
但他只是个拿钱的工具。
那个隱藏在层层代理伺服器背后的“中介”,在得知事情败露的十分钟內,就註销了所有帐號。
切断了追踪的唯一线索。
苏晏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苦涩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
没有直接指向顾正清的证据。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以顾氏集团继承人的谨慎,绝对不会留下这么低级的把柄。
但顾正清也別想好过。
苏晏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他把这段监听事件经过模糊化处理后,通过林妙的关係,卖给了一个专门做娱乐圈灰色產业爆料的媒体矩阵。
標题他都想好了。
“资本伸向幕后创作者的黑手”。
没有指名道姓。
但顾氏集团近期大张旗鼓收购星辰版权的动作本就备受瞩目。
这盆脏水一旦泼出去。
足够顾正清在集团董事会上喝一壶的。
……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两声。
陈星落端著一个木製托盘走了进来。
排骨汤浓郁的香味,蛮横而霸道地钻进鼻腔。
瞬间驱散了书房里那种属於电子屏幕和凉透茶水的冷硬感。
托盘上放著两碗热腾腾的麵条。
上面还铺著煎得边缘微焦、中间流心的金黄鸡蛋。
以及几颗翠绿的小青菜:
“做饭毕业考试第二场~”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边缘,故意用一种轻鬆俏皮的语气,掩盖自己这几天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苏晏把电脑屏幕息屏。
放下托盘的瞬间,陈星落的手腕不经意间擦过苏晏搁在滑鼠上的手背。
苏晏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指骨微凉。
而陈星落的指尖却因为端著热汤,滚烫得惊人。
一冷一热的急剧碰撞。
那股温热像是带著某种特有的生物电流,顺著苏晏手背的纹理,一路酥麻地窜向他的心口。
让他那根一直紧绷著的理智神经,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陈星落。
女孩那双原本总是透著警惕和疏离的眸子,此刻被氤氳的热气熏得有些湿润。
赵铭远落网的消息,许昭肯定也同步给她了。
压在她头顶好几个月的那块带血的石头,终於被彻底粉碎:
“这汤底,你熬了多久?”
苏晏没有去提那些扫兴的案子。
他只是下意识地护住碗沿,怕烫到她的手。
“三个小时呢。”
陈星落在他对面的转椅上乖乖坐下,双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直盯著火。”
“怕火候过了肉会柴,又怕时间不够……味道熬不进骨头里。”
这简直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关。
表面上在说熬汤。
可她看著苏晏的眼神,分明是在诉说她这几个月来小心翼翼的靠近与试探。
怕太过主动嚇退了他。
又怕不够努力,走不进这个男人的心里。
苏晏听懂了。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注裹满浓汤的麵条,送进嘴里。
陈星落立刻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她的目光隨著苏晏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看著男人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上下滑动。
苏晏每咽下一口热汤,陈星落藏在桌底下的脚趾就下意识地蜷缩一寸。
仿佛那股温暖醇厚的汤汁不是流进了他的胃,而是直接浇在了她的心房上:
“盐味刚好。”
苏晏咽下食物,嗓音因为温热的食物而变得有些低哑:
“汤底很醇,火候也完全吃进去了,满分。”
陈星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她软趴趴地伏在书桌的边缘,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就这么安静地、毫无防备地看著苏晏吃麵。
书房里只剩下吃麵的细微咀嚼声,以及属於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那种静謐的、只能容下彼此的安全感,在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苏晏……”
她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著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慵懒,以及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的娇憨。
“嗯。”
“等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了,我们去海边转转吧?”
她眨了眨眼睛,眼底泛著最真实的期待:
“你那首《海风》写得那么好,可我们……还没去吹过真正的海风呢。”
苏晏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深邃的眸光在雾气中微微闪动。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孩。
哪怕自己不会做饭,也要偷偷在厨房熬三个小时骨汤,只为了给他一个小惊喜。
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闪过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念初。
那个心安理得享受了他三年全方位照顾的前任。
沈念初只会在风雨交加、自己狼狈不堪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出现去接她。
却从来没有想过,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为他做一顿饭。
或者单纯地陪他去吹吹风。
苏晏的內心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与怀念。
有的,只是如同看著枯叶坠地般的冰冷与极度的清醒。
那点曾经可笑的沉没成本,早就在这种绝杀般的对比中,被眼前的滚烫麵汤冲刷得一乾二净。
苏晏放下筷子。
他没有拿纸巾,而是微微倾身,伸出那只已经恢復了温度的手。
微热的指腹,极其自然地蹭过陈星落眼角那一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湿润。
这是一个极其越界、极其曖昧的动作。
但陈星落没有躲。
她甚至像一只终於找到主人的流浪猫,本能地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苏晏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著她脸颊细腻的触感。
语气沉稳而坚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