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两点,苏晏的手机弹了一条简讯。
发件人是临城大学六號楼的宿管阿姨,號码是方砚之前帮他存的。
简讯內容很简单:你有个同城转寄件到了海州驛站,签收码发你微信了。
苏晏看著这条简讯,正在切西红柿的手停了。
刀刃卡在果肉中间,汁水顺著砧板的纹路往边缘爬。
他把刀放下,擦了手,打开微信。
宿管阿姨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猫,消息框里有一张快递面单的照片和一串取件码。
面单上的发件人写著“老同学寄”。
没有电话,没有实名。
但那行收件地址是他大二的寢室號,笔跡用的是窄体楷书……他教过一个人写这种字。
苏晏退出微信,打开和许昭的对话框。
“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去你办公室一趟。”
许昭两分钟后回:“三点半以后,怎么了?”
“又来了一件。”
许昭发了个“ok”,后面跟了一句:“带手套。”
苏晏把西红柿切完,装盘放进冰箱,洗了手,换了件外套出门。
驛站在小区东门外面三百米的位置,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个彩票站中间。
他报了取件码,货架上的小哥从第三排翻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子,四角贴著透明胶带,看上去很普通。
苏晏接过来的时候没有拆。
他把盒子放进隨身带的帆布袋里,帆布袋本来是装电脑用的,现在只有这一个东西在里面,隨著走路的节奏轻轻晃。
从驛站走到许昭办公室大概二十分钟。
许昭的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六层,门口的铭牌还是去年换的,边角有点翘。
苏晏进门的时候许昭正在打电话,看见他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次性手套。
苏晏把帆布袋放到办公桌上,从纸巾盒旁边扯了两只手套上。
许昭掛了电话走过来,推了推眼镜。
“打开看。”
苏晏用裁纸刀划开胶带,掀开牛皮纸和里面的一层棉纸。
盒子里三样东西摆得很整齐。
一盘老式磁带,塑料壳已经微发黄,磁带盒上有一行钢笔字。
半块糖,包装纸是临城本地才有的那种土黄色油纸,糖体已经开始发软变形了。
还有几片信纸碎片,被拼成了一个大致的形状,能看出来三个字。
苏晏看了不到两秒。
他认识那盘磁带的外壳,高二那年文艺部能借到的空白带子就这一种牌子,蓝色壳,侧面有道出厂划痕。
他也认识那个笔跡。
教她写这种字体的时候,他十七岁。
许昭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拿起磁带盒翻了翻。
“有攻击性內容吗?”
“没有。”
“那她的目的是?”
“让我想起来以前的事。”
苏晏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她觉得这些东西能让我產生情感波动。”
“產生了吗?”
苏晏把那几片信纸碎片重新推回盒子里,脱了手套扔进垃圾桶。
“没有。”
许昭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物证袋。
“拍照存档,可以併入保护令的补充材料。她寄东西本身不构成直接的刑事犯罪,但结合之前的跟踪偷拍记录,可以证明持续性骚扰行为的延续。”
“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
“存证完你自己决定。”
苏晏把三样东西逐一拍照,正面反面各一张,许昭在旁边记录编號。
拍完之后苏晏看了一眼办公室角落那台文件粉碎机。
“能用吗?”
“能。”
苏晏把磁带从盒子里取出来,磁带的带芯在灯光下反著暗红色的光泽。
他把磁带和磁带盒一起塞进粉碎机入口。
机器嗡地响了一声,齿轮绞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然后是那半块酸奶糖,连著油纸包装一起。
最后是那几片信纸碎片。
“我一直”三个字的碎片从入口滑进去的时候,苏晏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粉碎机里传出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大概持续了一秒多。
然后安静了。
许昭把物证袋里的照片核对了一遍,签了字,推到苏晏面前让他也签。
“这是第七次了。加上之前的六次跟踪骚扰记录,保护令没有任何问题。”
“律师函她收到了吗?”
“三天前签收的,临城那边的快递员確认了本人签字。”
苏晏点了一下头,把签好的文件推回去。
“还有別的吗?”
“暂时没有,有新情况我通知你。”
苏晏拿起帆布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许昭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苏晏。”
“嗯?”
“你手套脱完以后闻一下你的手。”
苏晏低头嗅了一下指尖。
粉碎机的机械油味,混著老磁带塑料壳受热后释放出的那种涩味。
他皱了一下鼻子,在办公室洗手池里洗了两遍手,用洗手液搓到起泡,又冲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手指上还隱约留著那股机油味。
走回公寓的路上他接到方砚的电话。
“物流信息我这边也监控到了,你处理完了?”
“处理了,许昭那边存了档。”
“行,我更新记录。另外,她寄件的那个代收点我查了,没有监控对著发件人,但根据时间段和代收点老板描述的特徵,確认是本人。”
“嗯。”
“还有件事,保护令批了,下午刚出的通知。”
苏晏的脚步没有变化,但是他吐了一口气,这口气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始憋著的。
“什么时候生效?”
“已经生效了,临城那边的法院今天下发的。限制她不得以任何形式联繫你和嫂子,不得靠近你们的住址五百米范围內,为期六个月。”
“好。”
“你声音听著挺平的。”
“本来就平。”
“行吧,那我掛了,有事再说。”
苏晏掛了电话,走进小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楼栋之间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套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放到鼻子下面闻了一下。
机油味淡了很多,但还有一点。
电梯上到六楼,他刚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隔壁的门先开了。
陈星落探出半个脑袋,头髮夹了个鯊鱼夹,手里拿著削了一半的苹果,削皮器还卡在果肉上。
“回来了?你去哪了?下午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苏晏打开自己的门,侧身让了一步。
“去了趟许昭那里。”
陈星落的鼻子动了动。
她闻到了。
不是苏晏身上平时那种洗衣液加薄荷的味道,是一种冷硬的,金属和塑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她没有马上追问,但眼睛从苏晏的脸看到他的手指,又看到他的手指上还留著搓过洗手液后发白的痕跡。
她把苹果和削皮器往自己身后一背。
“苏晏。”
“嗯。”
“你手上什么味道?”
“粉碎机的。”
“你去粉碎什么了?”
苏晏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开了,他没进去,而是转过身面对她。
“沈念初寄了一个包裹过来,里面是以前的旧东西。”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我没拆开看內容,只拍了照存证,然后全部粉碎了。”
陈星落靠在自己的门框上,啃了一口手里那半个苹果,嚼了两下。
“旧东西是什么?”
“磁带,糖,信纸碎片。”
“你看了吗?”
“看了编號和外观,没有听磁带,没有拼信纸。”
“想听吗?”
苏晏看著她。
“不想。”
陈星落又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著她的嘴角滑下来一点,她用手背蹭掉了。
“那你现在想吃什么?冰箱里有你切的西红柿,我看见了。”
苏晏愣了一下。
话题就这么被她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