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初的消息在下午五点十二分到的。
是一段语音,三十七秒。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气息里带著运动过后的微微喘息,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她说了风景好漂亮,
说了观景平台能看到整个临城的天际线,
说了午餐的三明治很好吃是同组一个女生自己做的,
说了下山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別陡好几个人都在互相拉著走。
她提了四个同学的名字。
没有提顾行舟。
苏晏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在出租屋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窗外的天色从亮灰转成暗灰,路灯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窄长的橘黄。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晚上出来吃饭,我煮了排骨汤。”
沈念初的回覆很快,不到一分钟。
好呀!在哪吃?
“你那。”
六点半苏晏到了沈念初的住处。
排骨汤是中午就开始燉的,用保温桶带过来的,到的时候揭开盖子还有热气。
他在厨房里又炒了两个菜,一个清炒荷兰豆,一个西红柿炒蛋。
鸡蛋炒得很碎,每一块都不超过指甲盖的大小。
沈念初坐在餐桌旁边,手机搁在桌角,一边看他在厨房忙活一边说今天的事。
她从出发的时候讲起,讲了路上听的歌,
讲了有个男生在车上打牌输了被罚唱歌走调跑得离谱,
讲了山上的风很大好几个女生的帽子被吹跑了。
每一段都讲得生动,语气里带著残余的兴奋。
苏晏端著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
沈念初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排骨汤的顏色是浓白色,
表面漂著几粒枸杞和薑片,香气在狭小的客厅里散开来。
苏晏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汤还很烫,他吹了两下才送进嘴里。
“今天登山的时候,顾行舟扶你那一下。”
他把勺子放回碗里。
“你为什么没推开?”
沈念初拿著筷子的手定在了半空。
筷子尖上夹著一根荷兰豆,豆荚的切面朝上,豆荚里的豆粒有三颗,排列整齐。
她的嘴张开了一点,维持著准备把菜送进嘴里的那个角度,但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苏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汤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处磕掉了米粒大小的釉,那个缺口他每次端碗的时候都会让它朝外。
他放下碗。
“为什么没推开?”
沈念初把筷子上那根荷兰豆放回了盘子里。
她的视线从苏晏的脸上移到了桌面上的排骨汤碗上,又从汤碗移到了自己面前的米饭上。
“我当时差点摔倒。”
她的声音轻下来了,语速慢了一半。
“他只是扶了一下……”
苏晏看著她。
“扶一下是手臂。”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每个字之间的间距等长。
“不是腰。”
沈念初的肩膀收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苏晏看到了。
“你有男朋友,他知道。”
“你也知道。”
沈念初低下了头。
她的头髮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声音从头髮后面传出来,音量比之前又低了一档。
“我……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苏晏没有动。
他的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右手的拇指搭在左手的虎口位置。
他看著她低垂的头顶。
头髮的分缝线从前额往后延伸,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分开,左边的头髮比右边厚一些。
他看了那条分缝线很久。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个东西不热,不烫,温度是偏冷的,沉降的速度很慢,一层一层地往下压。
他开口了。
“好。”
“我信你没反应过来。”
沈念初的肩膀鬆了一点。
但苏晏的下一句话让那一点鬆弛又收了回去。
“但念初。”
他的声音低了半个音阶。
“如果下次你还是没反应过来,我会开始怀疑。”
沈念初的头微微抬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抬起来。
“你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他停了一拍。
“还是不想反应过来。”
最后这五个字落在餐桌上方的空气里,和排骨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但排骨汤的热气是往上飘的,这五个字是往下坠的。
沈念初没有说话。
她低著头,手指捏著筷子的末端,指腹泛著一层白。
苏晏看著她的指尖维持著那个发力的姿態,想起第一次教她用筷子的时候。
高二的夏天,学校食堂的二楼,她的筷子握姿不对,用力的位置偏了,夹菜总是夹不稳。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贴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调整位置。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掌底下很小,骨节的弧度贴著他的掌心。
那个时候她握筷子的力气很轻。
现在她握得很紧。
苏晏站起来了。
椅子腿在地板的瓷砖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
他端起自己那碗几乎没喝的排骨汤走进厨房,倒进了水槽里。
浓白色的汤汁沿著不锈钢的內壁流下去,在排水孔的边缘打了一个旋。
他把碗洗了,放进沥水架,擦乾手。
走到客厅拿起外套。
沈念初从椅子上站起来了,眼眶红了,嘴唇抿著,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了。
“苏晏。”
苏晏拉上外套的拉链,拉链头的金属扣在布料的末端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噠的细响。
“我说的话你听进去就行。”
他走到门口,换了鞋。
鞋架上那双他放在这里的灰色棉拖鞋还摆在第二层,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摺痕,是穿久了压出来的。
他的视线从那双拖鞋上掠过,停了不到一秒。
拉开门。
沈念初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苏晏,你別走。”
她的声音里有颤。
苏晏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我没走。”
他没有回头。
“我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门关上了。
沈念初站在餐桌旁边,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
排骨汤的碗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西红柿炒蛋和荷兰豆安静地摆在盘子里,西红柿的汁水渗出来,洇湿了盘底的一小块花纹。
她的视线落在那碟西红柿炒蛋上。
鸡蛋炒得很碎,每一块都不超过指甲盖的大小。
因为他记得她不喜欢吃整块的蛋。
她在餐桌前站了很久,直到菜彻底凉透了,盘子底部的油脂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