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入冬的標誌不是日历上的节气,
是校园银杏道上最后一片叶子落地之后,
风里开始带一种乾燥的冷,刮在脸上能感觉到皮肤表层的水分被抽走。
苏晏在学校旁边的超市採购了四十分钟。
购物篮里的东西他已经列了清单。
暖宝宝两箱,
一箱是贴在衣服內侧的普通款,一箱是专门敷在肚子上的宫暖贴,
包装是粉色的,上面印著一行小字写发热温度持续十二小时。
围巾一条,深灰色,材质是羊绒混纺,
苏晏在货架前摸了三条不同材质的,最后选了手感最软的那一条。
薑茶包两盒,独立小包装,撕开就能冲,她不会用锅煮东西,独立包装最方便。
维生素c泡腾片一管,冬天容易感冒。
润唇膏一支,她每年冬天嘴唇都会干裂,但从来不记得自己买。
还有两双加绒的棉袜,她怕冷,尤其是脚。
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纸箱里,纸箱是超市收银台旁边堆著的废弃包装箱,
他挑了一个乾净的,尺寸刚好能把所有东西塞进去。
纸箱没有盖子,他用超市的透明胶带封了顶部,封的时候胶带的边缘没对齐,他撕了重新贴了一次。
下午四点半,他把纸箱搬到了沈念初住处的门口。
她住在学校西门外的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苏晏上楼的时候拍了一下墙壁,灯亮了,光线偏黄,照著楼梯转角处的墙面。
墙面的涂料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他到三楼的时候门是锁著的。
他把纸箱放在门口的地垫上,掏出手机给沈念初发了一条消息:东西放你门口了,冬天的物资,记得拿进去。
沈念初三分钟后回了一条:你怎么不进来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苏晏还站在楼道里。
她从楼梯口跑上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头髮被风吹散了一部分,有几缕贴在脸侧。
她看到纸箱的时候先弯腰去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抬头看苏晏。
“你最好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睫毛因为跑步带起来的风还在微微颤动。
她伸手抱住了他。
两只手环在他腰后面,力度不大,脸贴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
苏晏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的头髮冰凉的,髮丝上残留著外面空气里的温度。
他伸手把她散开的那几缕头髮拢到耳朵后面。
“进屋吧,外面冷。”
她点了点头,弯腰去搬纸箱,苏晏拦了一下,自己搬了进去。
纸箱放在客厅的茶几旁边,沈念初蹲在地上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
暖宝宝,围巾,薑茶包,泡腾片,润唇膏,棉袜。
每拿出来一样她都要看一下,看完再放到旁边的沙发上,码得很整齐。
拿到围巾的时候她站起来在镜子前比了一下,深灰色的羊绒衬著她的脸,顏色很搭。
“好好看。”
她对著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苏晏。
“你挑的?”
苏晏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点了一下头。
沈念初把围巾绕了两圈掛在脖子上,围巾的末端垂在胸前,她低头摸了摸围巾的绒面。
苏晏在她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帮她把暖宝宝收进了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
薑茶包放在厨房的置物架上,泡腾片和润唇膏放在洗漱台的杯子旁边。
他走之前沈念初又抱了他一次,这次抱的时间比楼道里那次长。
“谢谢你,苏晏。”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字句的边缘被布料吸收了一层,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变得很软。
苏晏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洗了手坐到电脑前,习惯性地打开了微信朋友圈。
沈念初发了一条新动態。
照片只有一张,是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搭在窗台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围巾的绒面在室內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质感。
配文三个字:冬天来了。
苏晏看著这条朋友圈,拇指在屏幕上没有移动。
评论区的第一条是江晚:好好看!什么牌子的?
第二条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好温柔的顏色。
第三条。
顾行舟:这条围巾很衬你。
苏晏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六个字。
这条围巾很衬你。
说的是围巾,落点在你。
他往下看了一眼沈念初的回覆。
江晚的评论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那个不认识的名字她回了谢谢。
顾行舟的评论。
没有回覆。
也没有在评论区的任何一条回復里说一句这是男朋友送的。
照片里没有第二个人,没有苏晏的手,没有任何能指向送礼者的痕跡。
围巾安静地搭在窗台上,和一个人无关。
苏晏退出了朋友圈。
他的手从手机屏幕上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指腹贴著木纹的纹路。
桌面很凉。
他没有去沈念初的评论区留言。
没有给她发消息问她为什么不说是谁送的。
没有去顾行舟的评论下面回復任何一个字。
他打开了电脑,双击桌面上的音乐製作软体。
工程文件的界面弹出来,空白的音轨排列在屏幕中央,
时间线从零开始向右延伸,游標停在起点的位置一动不动。
他新建了一个工程。
文件名打了一个字:冬。
然后他打开了文本编辑器。
光標在空白文档里闪烁。
第一句歌词从他的指尖落到键盘上。
我把温暖递到你手里,你转身让別人以为那是他的。
他打完这一行之后停了很久。
光標在句末闪了四十多下。
他接著往下写。
你不是故意的,我都知道。
可是知道和不疼,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写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看著屏幕上的三行字,每一行都不长,最短的一句只有九个字。
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窗框的密封条年久老化,漏进来一缕冷空气,从苏晏的脚踝处往上爬。
他关掉了文本编辑器,把文件存在了一个叫《未完成》的文件夹里。
这个文件夹里已经有四首没写完的歌了。
每一首都是在深夜打开,在更深的夜里存档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