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凌晨,
海州城东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咖包间里,
赵铭远摘下黑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油渍。
三台显示器並排亮著,左边一台开著地图软体,中间一台是某论坛的匿名帐號后台,右边一台登著一个加密聊天软体的对话窗口。
他盯著右边那个对话窗口里最新的一条消息看了很久。
消息发送方的id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头像是默认灰色方块,註册时间显示为三天前。
这个人三天前主动找上他的。
第一天,
对方发了一张陈星落公寓楼的远景照片,角度是他从来没拍到过的,
从对面写字楼顶层拍的,能清楚地看见七楼阳台上那盆绿植的轮廓。
第二天,
对方发了一句话:“你被警察带走那天,处理结果是口头警告,没有拘留,因为你用的假身份证那批號已经过期了,警方系统比对不到原始档案,但这个窗口期撑不了多久。”
赵铭远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脊背上的汗把內衣湿透了。
他的假身份证確实是用的过期批號。
这件事他连在网上都没有提过。
对方接著发了第三条消息。
“你想继续?还是想被锁?”
赵铭远盯著屏幕看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回了一个字。
“继续。”
从那以后,对方开始间歇性地给他投餵信息。
不多,每次只给一点点,像钓鱼一样。
陈星落最近的外卖配送频率变了,从每天三单变成每天一单或者不点。
她出入公寓的时间集中在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她去了两次派出所,都有人陪著。
“陪她的那个人是谁?”
赵铭远打字问。
对方回復。
“她楼下邻居,苏晏,男,二十一岁,临城大学在读,计算机相关专业。”
赵铭远记下了这个名字。
苏晏。
就是那个在栈道上盯著他看的男人,在便利店门口和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在陈星落门口等著警察来的男人。
赵铭远开始查苏晏。
这不是对方要求的,对方自始至终只提陈星落,没有提过苏晏一个字,但赵铭远有自己的判断。
这个男人挡在他和陈星落之间,像一道不该存在的墙。
他想搞清楚这道墙是什么做的。
网咖电脑的配置比他上次用的那台好得多,他花了大约四个小时,通过公开渠道把苏晏的基本信息扒了个乾净。
临城大学2022级本科,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三在读,本学期初办理了长期请假手续,校內系统显示“走读”状態。
无校內社团记录,无体育特长生备註,无奖学金以外的特殊標註。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赵铭远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在苏晏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如果只是个普通学生,凭什么一个人跑到海州来住?
他继续往下查。
苏晏的公开社交帐號全部註销了,连一个活跃的微博都没有,知乎没有,豆瓣没有,b站没有,像一个在网络世界里蒸发过的人。
但赵铭远不是普通人。
他从临城大学的选课系统缓存里翻到了苏晏上学期的课表,按照课表的时间规律去比对了苏晏在海州的外出时间。
一个休学了的学生,在海州没有任何兼职记录,房租照付,外卖照点,早上固定出门跑步,下午偶尔去咖啡厅坐著,晚上基本不出门。
钱从哪里来?
赵铭远换了个角度,开始查他的消费痕跡。
公开帐户的流水他查不到细节,但从外卖平台的消费记录和便利店的电子小票推断,苏晏的日常消费並不奢侈,但也不拮据,没有任何经济压力的跡象。
一个请了长假的大三学生,在海州独居,每月稳定生活开支保持在一个不低的水准,却查不到任何劳动僱佣关係。
赵铭远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他很熟悉这种模式。
做直播做到顶流那几年,圈子里有不少幕后的人用这种方式活著,不露面,不社交,不註册任何公开身份,但帐户里的钱每个月固定到帐,比大多数上班族多得多。
这种人只有两类,要么做灰色產业,要么做內容。
赵铭远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两档。
他开始查苏晏的银行流水。
不是正面查,正面他没有能力突破银行系统,但有一个绕路的方法。
苏晏租房走的是正规中介,中介要求提供收入证明或银行流水截图作为租赁审核材料,这些材料在中介內部系统的留存文件里通常保留六到十二个月。
海州这家中介的內部系统安全等级不高,赵铭远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进去了。
他找到了苏晏提交的流水截图。
截图被处理过,隱去了部分信息,但保留了月度总额数字。
赵铭远放大了那张截图,眼睛贴著屏幕一行一行地看。
每月固定有六位数入帐。
最高的一个月,进帐金额是十五万出头。
赵铭远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去,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二十一岁的普通工科大学生,每个月有十五万的固定收入,没有僱佣记录,没有公司法人身份,没有股权投资记录。
钱是怎么来的?
他往回翻了三个月的截图,金额有波动,但最低的一个月也超过了八万。
入帐来源被截图隱去了,只留下一串被打了马赛克的转帐方名称,隱约能辨认出“文化”和“传媒”的字眼碎片。
赵铭远把笔记本合上,椅子往后推,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的萤光灯管。
文化传媒。
六位数月收入。
全匿名生活方式。
註销所有社交帐號。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像一幅拼到了四分之三的拼图,中间缺了一块关键的碎片,但轮廓已经足够他看出大致的图案。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右边那个加密聊天窗口,对著那个灰色方块头像打了一段话。
“你给我的那些关於陈星落的信息,我都收到了。但我今天查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不是关於她的,是关於她邻居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將近十分钟。
赵铭远的指甲在滑鼠垫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痕跡。
回復终於跳出来了。
“什么东西?”
赵铭远盯著那两个字,嘴角的肌肉牵了一下,
不算笑,但带著一种猎人嗅到血腥气的兴奋。
“苏晏,大三学生,没有公开工作,每月六位数固定收入,入帐来源和文化传媒相关。”
他把这段话发出去,然后加了一句。
“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对面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赵铭远以为对方断线了。
然后回復出现在屏幕上,只有四个字。
“继续查。”
赵铭远的嘴角真的弯了起来。
他打字的速度加快了。
“查可以,但你得给我更多东西。”
“她的行踪我需要实时更新,不是隔天的旧数据。”
对面回復得很快。
“做到了,你能给我什么?”
赵铭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指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冷光照在他镜片上,把两个光斑投进他发暗的瞳孔里。
“苏晏的所有信息,出入规律,生活细节,屋子里有什么设备,他见过什么人。”
“你想知道的我都能查。”
对话框里沉默了半分钟。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三天后给你新数据包,期间不要惊动任何人,包括陈星落。”
赵铭远关掉对话窗口,打开一个新的文件夹,在文档首页打了五个字。
苏晏,调查中。
他把那张银行流水截图保存进文件夹,关掉网页端所有的访问记录,把瀏览器缓存清空了两遍。
网咖包间的空调嗡嗡地吹著,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最底下那根已经灭了很久,滤嘴被压得扁平,像被什么东西反覆碾过。
赵铭远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闭上眼睛休息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睁开眼,重新戴好眼镜,登录了另一个论坛匿名帐號。
他在草稿箱里新建了一篇帖子,標题栏空著,正文只写了一句话。
“这个人不简单。”
他没有发布,存进草稿箱,退出了登录。
窗外天已经亮了,网咖走廊里传来有人拖著拖鞋去厕所的声音,隔壁包间里有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正在打瞌睡,口水流到了键盘上。
赵铭远拉上外套拉链,把帽子扣到头上,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海州另一端的某栋写字楼里,一间没有门牌號的办公室內,顾正清的下属正坐在电脑前看著同一个加密聊天窗口的对话记录。
他把赵铭远发来的信息复製粘贴到一封邮件草稿里,標题写著“阶段性进展”,收件人一栏填的是顾正清秘书室的內部邮箱。
邮件正文的最后一行是他自己补的分析备註。
“目標b(苏晏)月均收入与夜声结算周期存在时间线重叠的可能性,建议进一步获取版权结算日期进行比对。”
他把这行字检查了两遍,確认没有提到任何可溯源至顾氏的关键词之后,点了发送。
邮件消失在加密通道里。
窗外的海州正在醒来,早高峰的车流声从远处传来,云层底部被朝阳染成暗红色,像一道缓慢癒合的伤口。
赵铭远走出网咖大门的时候,一辆警车从他身后的十字路口驶过,
他下意识地把帽檐压低了两公分,肩膀缩了缩,脚步加快了。
他不知道那辆警车和他没有关係。
也不知道,他刚刚发出去的那份调查文档,会在四十八小时內顺著一条他看不见的暗线,从一个匿名聊天窗口,流到顾正清的办公桌上。
而文档里那个六位数的月收入数字,將成为顾正清锁定“夜声”身份的第一块真正有重量的拼图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