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掌心传来的热度,隔著薄薄的衣料烙在陈星落的手腕上。
他没有立刻鬆手,而是牵著她走回了自己那扇防盗门前。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接连熄灭。
苏晏抽出钥匙拧开门锁,把人推进玄关。
隨后反手將门闭合落锁。
金属碰撞的咔噠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星落任由他拉著。
刚才在门外举著棒球棍装出来的凶狠气焰,到了这会儿已经散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像一只被顺过毛的猫,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她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腕。
苏晏的指骨顺势鬆开。
指腹在收回时,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手腕內侧跳动的脉搏。
那一层细腻的皮肤,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泛著不正常的凉意。
这种体温的落差,让苏晏在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没去问她从哪里找来那根沾满灰尘的金属棍。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径直落在了客厅中央的茶几上。
那里放著一个白瓷水杯。
杯口正向上散发著裊裊的水汽。
旁边还倒扣著一个装过感冒冲剂的空盒子。
苏晏在天台抽菸吹冷风的时候,陈星落並没有安分地待在臥室里睡觉。
她下楼来翻出了他备用的水杯,烧了热水。
甚至找到了药箱里的预防感冒冲剂,给他提前泡好。
然后才拎著那根不知道从哪个储藏室角落翻出来的金属棍,去门外等他。
陈星落顺著苏晏的视线看过去,耳根的温度迅速攀升。
蔓延出一层明显的緋红。
她故意咳嗽了一声,来掩饰这满室快要溢出来的曖昧空气。
偏过头去不看那个水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开口打破沉默:
“我看外面风挺大的,你要是冻病了明天谁教我做饭。”
“我可不想在自己的房子里继续吃发酸的外卖。”
苏晏看著她那副强词夺理的模样。
眼底翻涌的那些因为顾行舟而起的戾气,彻底沉淀下去。
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去戳穿她那点显而易见的口是心非。
脱下沾染了初秋夜间寒意的大衣,掛在门后的衣架上。
端起那杯水抿了一口。
带著甜辣味道的温热水流,顺著喉咙一路滑进胃里。
把四肢百骸里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苏晏放下水杯,看著站在沙发边局促不安的人。
开口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在楼下面对顾行舟时的那份冷硬如铁:
“我身体没那么差。”
“以后无论外面有谁来找我,你都待在屋里別出去。”
“这扇门能拦住外面的人,但拦不住你非要往外跑。”
陈星落听出了他话语里的那份近乎强硬的维护。
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外套的下摆,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啦。
便以犯困为由,逃也似地回了客房。
听著客房门被小心翼翼关上的声响,苏晏转身走向自己的臥室。
將刚才因为急著出门而没来得及关闭的檯灯,重新调亮。
他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
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空白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开始把这几天的所有事件,在纸面上进行重构。
第一条线索,是在海州老城区咖啡馆里。
林妙口头向他预警的,关於版权公司面临顾氏集团全盘收购的消息。
第二条,是这份名为匿名保护、实为卖身契的版权合约。
这是目前顾氏集团收购案里,被死死盯住的核心资產。
第三条,是顾行舟刚才在楼下亲口承认的底牌。
也就是顾正清这个资本老狐狸,正动用他手头所有的资源。
去验证苏晏与夜声这两个身份之间,存在著无法割裂的重合度。
笔尖在纸页上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晏把这三条商业线索画了一个圈。
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了关於跟踪者赵铭远的所有动作轨跡。
从最开始栈道上的初次目击。
到后来便利店外的二次確认。
再到暴雨夜论坛发帖泄露住址。
这个极端粉丝的行为逻辑,原本是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单线程追踪模式。
但是方砚后来查出来的信息,打破了这种单一性。
那个追踪陈星落的赵铭远,竟然通过黑市的手段,在偷偷爬取苏晏这个外人的银行流水。
苏晏握著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显出一点清晰的苍白。
一个只会盯著前女主播隱私不放的社会渣滓,不可能有那份閒心和技术渠道。
去调查一个碰巧住在他猎物楼下的普通大学生的收入来源。
除非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苏晏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条长长的连接线。
把赵铭远的调查行为,和顾正清的验证猜测,直接连在了一起。
原本散落在各个角落、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猎杀网。
顾正清显然是利用了赵铭远急於接近陈星落的扭曲心理。
把这个极端分子,当成了在海州替顾氏探路的眼线。
用陈星落的行踪作为诱饵,换取赵铭远去调查苏晏生活轨跡和资金往来的底牌。
那个跟踪者以为自己找到了掌控偶像的筹码。
实际上早就成了资本手里,用来刺探版权所有者的消耗品。
苏晏看著纸上最终成型的逻辑闭环,唇边泛起一丝带著嘲弄的冷笑。
顾行舟说顾正清后面的手段他连看都看不懂。
实际上这套把私人恩怨和商业图谋搅和在一起、借刀杀人的把戏,在他这里已经被剖析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不能再让陈星落的安全,被这帮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继续当作筹码摆在牌桌上。
苏晏合上笔记本。
从旁边的抽屉夹层里,摸出那张林妙早就给过他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业內最顶尖的版权律师事务所的抬头。
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他知道做这种跨国版权案子的律师,通常都是常年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夜行动物。
苏晏没有犹豫,直接照著上面的號码拨了出去。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听筒里传来一个略带疲惫、但吐字极其清晰的女声:
“许昭律师,我是林妙介绍的客户。”
苏晏的声音在安静的臥室里平稳地散开。
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主动出击的绝对理智。
这標誌著他正式从被动挨打的防御姿態里走了出来。
准备反將对方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