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首轻快的《海风》尾音刚落下,苏晏拿著手机的手指沿著边缘慢慢摩挲了两下。
林妙在电话那头呼吸紊乱,像刚跑完一千米那样喘著粗气,语速快到几乎把每个字都吞进了下一个字里。
“热搜已经在往上冲了,如果没有官方声明,营销號会把节奏带到不可控的地步。”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林妙惯常干练的声音,接连两下沉重的吞咽声,伴隨著频率紊乱的呼吸。
苏晏没有立刻给出回应,视线落在坐在沙发上的陈星落身上。
她的目光原本还停留在平板电脑的播放界面,嘴角带著听完整首歌之后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但听到电话里那些零碎的字眼后,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原本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有些焦虑的抠弄著沙发皮革,指甲把那块浅棕色的皮面刮出一道浅白的痕。
“苏晏你听到没有?”
林妙的声音又拔高了半截,
“对方帐號把那段音频掛在了外网的混音论坛上,標题直接写的是夜声真实身份实锤,配了你公寓楼下便利店的监控截图。”
“听到了。”
苏晏开口,声音比刚才听歌时低了半度,但节奏没乱,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先別管热搜。”
“你让我怎么不管?”
林妙的语调已经带上了一层薄怒,
“公司那边电话都快被打爆了,总监刚发消息问我怎么回事。”
“告诉他们保持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
苏晏把身体往沙发靠背上靠了一寸,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妙,那段音频你自己听了没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听了,確实是你的声音,副歌段落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走向和一些含糊的气声。”
“对,那是我在编曲阶段录的粗排哼唱,连完整的demo都算不上。”
苏晏把话接得乾脆,
“母带连你都没听过全貌,对方手里除了这段残缺的半成品,拿不出更实质的东西。”
“可是声纹比对一旦被人拿去做…”
“做不了。”
苏晏打断她,“粗排版本我后期加了效果器,原始声线被处理过,任何第三方机构都无法给出百分百的匹配结论,顶多是高度相似。”
林妙在那头长吐了一口气,空气顺著听筒传导过来,带著劫后余生的鬆弛。
“那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扛著?”
“扛著。”
苏晏重复了这两个字,“舆论的事你帮我盯著,如果有媒体来问,就说该艺人目前专注於个人音乐创作,对网络不实传言不予回应,一个字都不要多加。”
“好,我知道了。”
苏晏切断通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玻璃面和木头碰了一声闷响。
陈星落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客厅,又转回来盯著苏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衣摆被她攥在手里拧成了一团。
“你在家里漏的音?”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正攥著那件毛茸茸的家居服衣摆。
那个叫赵铭远的阴影,再次兜头罩了下来。
苏晏没有回答她,起身走出书房,站到玄关。
他站在那扇昨天刚被陈星落拧紧了猫眼的防盗门前,视线沿著门板往下,一直扫到门槛底部那条极窄的缝隙。
那里没有异常。
他伸手拉开门,走进了公寓外面那条昏暗的走廊。
老旧的感应灯因为动静而闪烁著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走廊尽头那面起皮的墙上,照出一片斑驳的水渍。
苏晏站在702號房门外。
他转过头。
距离他家门不到两米远的位置,是一个红色的消防栓铁箱,嵌在走廊墙壁的凹槽里,铁皮表面积著一层薄灰。
但箱门右下角的缝隙处,那层灰有一道清晰的断层,像是什么人用手指沿著边缘抠开过一道口子,灰粉被带走了一条窄的弧线。
苏晏把脚步放轻,走到消防栓前面,食指和中指卡进铁皮门的缝隙,往外轻轻带了一下。
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极为乾涩的摩擦音。
箱子里面交错缠绕著帆布水带,落满了积年的灰尘,但在箱体最內侧那个贴著斑驳警告標识的角落里,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东西。
黑色的方块,只有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侧面带著一个针尖般的指示灯。
那盏灯正隨著走廊里微弱的声响变化,闪烁著幽暗的红光。
苏晏的眼皮半垂著,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危险寒意。
他没有把那个黑色方块抠下来。
甚至连触碰的动作都没有。
他只是拿出手机,关掉闪光灯。
借著昏黄感应的光亮,对著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微型窃听器拍了一张高清照片。
隨后,他重新把消防栓的铁皮门合上。
他將那条灰尘断层的缝隙原样恢復。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
陈星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扒著门框,眼神紧紧锁定在苏晏的背影上。
苏晏迎著她的目光走回去。
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门槛外面,忽然把音量拔高了一截。
“方砚。”
这个名字在空旷的走廊里盪了一圈,连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都跟著晃了一下。
陈星落愣住了。
苏晏平时在家说话从来不用这个音量,就算叫她吃饭也只是在书房门口敲两下门板。
她嘴唇刚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就看到苏晏举起手机,屏幕正对著她亮起来。
那张照片上,是一个贴在铁皮內壁上的黑色方块,旁边的警告標籤被磨得只剩半个字。
陈星落看清照片的那一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开想要出声,但苏晏的左手已经抬起来了,宽大的掌心稳稳捂住了她的嘴,指尖带著走廊里沾上的微凉湿气。
她所有的惊呼都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糊的闷哼。
苏晏的拇指贴在她脸颊侧面,轻轻按了按,像是在说別出声。
他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到耳边,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閒散的弧度。
他对著空气开口,语气自然得就像真的在打一通普通的电话,
“你上次跟我说的那把二手马丁吉他,成色到底怎么样?”
陈星落被他捂著嘴,眼睛因为惊恐而睁得很大,睫毛刮在他掌心里,但她看著这个人站在门口若无其事地跟空气聊吉他成色,原本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竟然一点慢下来。
“面板有划痕我知道,但琴颈有没有变形?你帮我量过弦距没有?”
苏晏的声音穿过门缝,精准地飘向两米外那个消防栓。
他从琴弦磨损聊到品丝高度,从拾音器的年份聊到琴包的拉链有没有锈,最后还为了五百块钱的差价跟虚无的“表弟”扯了半天皮。
陈星落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她能感觉到苏晏掌心的温度一直贴在她嘴唇上,不冷不热,像一个无声的承诺。
三分钟后,这场单口相声结束了。
苏晏揽住陈星落的肩膀把她往屋里带,他自己最后退进来,用脚后跟把防盗门磕上,锁芯咬合的声音在玄关里响了一声。
他鬆开了捂著她嘴的那只手。
陈星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几乎贴著嗓子眼儿往外挤:
“那个东西……装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