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上东区,麦迪逊大道。
风雪终於停了,但路面上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清理,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整条街道像是一条死去的蛇,只有路灯散发著惨白的光。
顾清舟拖著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停在了一家名为“michaels consignment”的店铺前。
橱窗里亮著暖黄色的灯,几个二手的chanel和lv像展览品一样陈列著。这是纽约为数不多提供24小时服务的奢侈品寄卖店,也是富人们处理“旧爱”和落魄者变卖最后的尊严的地方。
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主麦可是个六十多岁的犹太老头,正戴著老花镜在一张收据上写写画画。听到动静,他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透过镜片迅速扫描了一遍来人。
当他看清顾清舟那张略显苍白但依旧英俊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oh,leo。”麦可放下笔,语气里带著职业性的热情,但並未起身,“好久不见。这次是想来给你的小女朋友挑个惊喜吗?刚到了一个成色不错的kelly包……”
“我是来卖东西的。”
顾清舟打断了他的寒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
他没有废话,直接將行李箱提上柜檯,“砰”的一声打开。
那个橙色的爱马仕纸袋,三个精致的表盒,还有那一堆还没拆封的限量球鞋,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麦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破產的倒霉蛋,但像顾清舟这样,把家当像倒垃圾一样倒在他面前的,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顾清舟的眼神太冷静了。
没有羞愧,没有不舍,甚至没有一丝窘迫。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计算。
“麦可,咱们也算老熟人了。”顾清舟从箱子里拿出那个金棕色的birkin 30,推到老头面前,“全新,全套,发票都在。还有这三块表,百达翡丽5711,劳力士绿水鬼,理察米勒rm005。至於那些鞋子,你也懂行情。”
麦可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块百达翡丽,装模作样地用放大镜看了看,眉头紧锁:“leo,你知道现在的行情……虽然是好东西,但这大半夜的,我的现金流也很紧张……”
典型的压价话术。
顾清舟坐在高脚椅上,点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不用演了。我知道你想杀价。我很急,你也看出来了。”
他吐出一口烟雾,隔著烟雾看著麦可:“一口价,五万二。全部拿走。现金支票,现在就要。”
麦可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著。那块5711现在市面上炒得很热,转手就能卖两万五;那个birkin包也能轻鬆卖一万三四;加上rm和绿水鬼,还有那些鞋子……这一单他起码能赚三万美金的差价。
但这確实是一笔大生意,而且是半夜。
“五万。”麦可放下手錶,伸出了五根手指,语气坚定,“leo,这是我的底线。我也要承担风险,你知道这年头……”
“五万二。”顾清舟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眼神像刀子一样逼视著老头,“少一分我现在就去下城的当铺。虽然那里给得更低,但我寧愿让他们赚,也不想让你这个『老朋友』占太多便宜。”
说著,他伸手就要去收东西。
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wait!wait!”麦可急了,一把按住那个爱马仕包。他看出来了,这小子是真的不在乎,也是真的狠。
“ok!五万二!就五万二!”麦可咬了咬牙,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一样,“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贏了。”
顾清舟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明智的选择。”
十分钟后。
顾清舟走出了店铺,怀里的內衬口袋里多了一张花旗银行的现金支票,面额:$52,000。
加上他口袋里的一点零钱,这就是他全部的本金。
五万两千美元。
在即將到来的那场席捲全球的金融海啸面前,这点钱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但在一个顶级掠食者手里,它就是第一滴血。
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顾清舟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哪?”满脸胡茬的司机打了个哈欠。
“唐人街,东百老匯街。”顾清舟报出了一个地址。
计程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穿过依然灯火通明的时代广场。
巨大的纳斯达克led屏幕上,正滚动播放著早间財经新闻。画面里,是一片红色的海洋(美股涨为绿,跌为红,但在全球很多市场红色代表上涨)。
道琼指数:12,650点,再创新高。
標普500:1,445点,逼近歷史高点。
屏幕下方,一行行標题像兴奋剂一样刺激著每一个路人的神经:
“美联储暗示经济软著陆已实现!”
“房產市场虽有波动,但基本面依旧强劲!”
“高盛分析师:这是投资美股最好的时代!”
看著那一个个跳动的数字,看著屏幕下那些还在兴奋合影、做著发財梦的游客,顾清舟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更多的是一种即將大开杀戒的嗜血。
这一刻,全世界都在狂欢。
没有人知道,仅仅两个月后,新世纪金融(new century financial)就会申请破產,拉开次贷危机的序幕。
没有人知道,一年后,雷曼兄弟会倒闭,无数人的毕生积蓄將化为乌有。
“尽情跳吧。”
顾清舟对著窗外的繁华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计程车一路向南,驶入有些破败的唐人街。
最终停在了一栋掛著“福州会馆”招牌的老旧大楼前。
顾清舟付了车费,紧了紧大衣领口,走进了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
巷子深处,掛著一块不起眼的招牌——“长城证券”。
这里不是华尔街。这里没有西装革履的精英,没有高大上的落地窗。
这里是灰色地带。
顾清舟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正规的投行,如摩根、美林,绝对进不去。那些大投行合规森严,对他这种没有资產证明、没有信用记录的学生,开户流程要走一个月,而且绝不会给高倍槓桿。
但他等不及了。
而且,他需要的是违规操作。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盗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合著泡麵味扑面而来。
几十平米的大厅里,摆满了电脑。虽然才清晨五点,但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熬夜盯外盘的,有在那復盘的,大部分是眼圈发黑的华人赌徒。
顾清舟径直走到柜檯前。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正在吃肠粉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炼子,满脸横肉。
“我要开户。”
顾清舟將护照和那张五万两千美元的支票拍在桌子上。
“哟,生面孔啊。”金炼子男抬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嚼著肠粉含糊不清地说道,“学生?这地方可不是网吧。五万块?想玩什么?”
“全仓,做空。”
顾清舟的声音不大,却让金炼子男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做空?现在大盘涨得这么好,你做空?”金炼子男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隨即嗤笑一声,“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不过丑话说前头,咱们这儿手续费虽然低,但爆仓了可別哭著喊妈妈。”
“我听说……”顾清舟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对方,“这儿能给高倍槓桿。我要那种……不合规的。”
金炼子男眼神一凛,放下了手里的筷子,上下打量了顾清舟一番。
“小子,谁介绍你来的?”他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没人介绍。”顾清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美钞,不动声色地推到男人手边,“我只要槓桿。十倍,二十倍,哪怕五十倍。我知道你能做,配资盘,对吧?”
在这个监管的灰色地带,只要有钱,就有亡命徒敢借钱给你赌。
金炼子男盯著那几张美钞,又看了看那张五万多的支票,嘴角终於咧开一丝贪婪的笑。
“五十倍没有,太疯了。”他收起美钞,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没有任何抬头的文件,“最高给你二十倍。日息千分之三。敢签吗?”
二十倍槓桿。
意味著只要反向波动5%,顾清舟就会血本无归。
但在顾清舟眼里,这哪里是风险,分明是送钱的快车道。
他拿起笔,没有任何犹豫,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