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普罗米修斯大厦顶层的会议室里,投影仪正在白色的幕布上投射出几十张製作精美的商业幻灯片。
谢丽尔·桑德伯格手里拿著一个翻页笔,正在向顾清舟详细阐述她连夜完善出来的“蜂鸟计划”执行细则。
这套方案可以说是集结了当时硅谷最顶尖的流量变现思维。
桑德伯格计划前期投入两亿美金,用 疯狂的交叉补贴策略,在全美前五十大城市掀起一场线下的“半价风暴”。
她打算把光环app上的海量用户,通过不可思议的超低折扣,强行驱赶到线下的牛排馆、快餐店和电影院里去消费。
在她的测算模型中,只要坚持烧钱半年,光环就能彻底垄断美利坚的本地生活导流入口。
匯报结束,桑德伯格放下翻页笔。
她满怀期待地看著顾清舟,等待著老板签发这笔巨额的预算调拨单。
然而。
顾清舟坐在会议桌那头,连看都没有去看那些做得花团锦簇的財务预测图表。
他伸出手指,直接將整个幻灯片文件关掉了。
“谢丽尔,这份计划书写得很漂亮。”
顾清舟的声音平稳而生硬,听不出一丝起伏。
“但是,它不够完善。”
桑德伯格脸上的自信瞬间僵住了。
她不解地走回座位。
“老板,我不明白。”
桑德伯格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团购打折是目前把线上流量变现到线下最直接、也是最高效的方式啊。”
“我们有无数拿著手机到处找便宜货的用户,商家也需要我们带来客流去清空他们的库存。”
“用补贴作为润滑剂,把他们撮合在一起,这个商业模型在逻辑上是完全闭环的啊。”
顾清舟把桌上的电脑推到一边。
“逻辑是闭环的,但它没有护城河。”
“你以为用半价的牛排把用户忽悠到餐厅里,他们就会对光环產生忠诚度吗?”
顾清舟无情地戳破了这种表面繁荣的幻象。
“用户永远是逐利的。”
“今天你给五折,他们用光环支付。”
“明天如果亚马逊或者脸书搞了个本地生活模块,给四折。”
“这帮人会毫不犹豫地卸载我们的软体,转身投进別人的怀抱。”
“至於那些商家,就更不可靠了。”
顾清舟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本来就是小本经营,在经济大萧条的背景下,他们是在赔本赚吆喝。”
“等我们的补贴期一过,要求他们恢復原价並且向我们缴纳抽成的时候。”
“他们会像躲避瘟疫一样把我们的二维码给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这叫团购陷阱,这叫花钱给別人做嫁衣。”
这番直击痛点的剖析,让桑德伯格哑口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不可替代的核心服务,单纯的价格战確实留不住任何人。
“那我们该怎么做?”
桑德伯格重新拿起了记录本。
顾清舟站起身,拿起了白板笔,“我们要同时做外卖。”
“外卖?”
桑德伯格听到这两个字,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老板,这在米国根本行不通啊。”
“米国的地广人稀导致配送距离极长,最要命的是人工成本太高了。”
“如果我们要僱佣一批专门送汉堡和披萨的配送员,那点微薄的餐饮抽成,连给他们发最低时薪和交医疗保险都不够。”
“这也是为什么直到现在,除了披萨店自己养了几个閒散的送餐员之外,硅谷没有一家公司敢去碰这个重资產的死穴。”
顾清舟转过身,看著这位被传统企业管理思维束缚住的运营女王。
“谢丽尔,你还是在用旧时代的僱佣逻辑来思考问题。”
“谁说我们要去僱佣他们了。”
顾清舟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由无数个小点组成的网状结构。
“现在是次贷危机爆发后的二零零九年。”
“华尔街和底特律的破產潮,导致全美利坚有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还不起房贷,找不到工作。”
“无数的大学生毕业就等於失业,无数的蓝领工人每天只能靠领救济金度日。”
顾清舟用笔尖重重地点在那些小点上。
“他们缺钱,他们极度渴望能有一份可以隨时隨地赚取现金的收入。”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这个机会。”
“眾包。”
顾清舟吐出了这个在当时还 前卫的词汇。
“我们不和他们签任何劳动合同,我们不给他们交任何底薪和保险。”
“他们只是我们光环平台上的独立註册骑手。”
“只要他们有一台安装了光环app的手机,有一辆破旧的二手汽车或者自行车。”
“他们就可以在任何想赚钱的时间段,上线接单。”
“我们只需要从每一笔外卖订单的配送费里,抽取属於我们的平台技术服务费。”
“剩下的,全部以日结的光环幣形式,打进他们的钱包里。”
桑德伯格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把几百万失业人群变成不拿底薪的送餐机器。
这种彻底甩掉重资產包袱、將人力成本转嫁给全社会的流氓玩法,简直比华尔街那些吸血鬼还要精明。
“可是老板,如何管理这群没有约束力的自由骑手呢。”
桑德伯格提出了最现实的执行难题。
“如果他们接了单不送,或者送餐太慢,用户的体验会彻底崩塌的。”
“大卫·陈的算法团队,不是吃乾饭的。”
顾清舟扔下白板笔。
“让大卫在后台搭建了一套基於lbs实时定位的动態派单模型。”
“当一个用户在家里点了一份炸鸡。”
“系统不会让骑手去盲目抢单。”
“算法会根据商家的出餐时间、周围三公里內所有在线骑手的位置、移动速度。”
“在最短时间內计算出最优解,直接把订单派给那个能够在规定时间內送达的骑手。”
“虽然现在还做不到很竞逐,但时间可以放宽一点,如果骑手超时,或者遭到用户投诉。”
“系统会自动扣除他帐户里的信用分,直到彻底封杀他的接单权限。”
“这叫算法驱动的物理围栏。”
顾清舟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当这上百万名穿著光环制服的骑手,像血液一样流淌在美利坚的大街小巷时。”
“当上亿的年轻用户习惯了宅在家里,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在半小时內吃到全城的美食时。”
“这条由算法和廉价劳动力构筑起来的即时配送网络,就是一条任何巨头都无法跨越的物理护城河。”
“就算亚马逊和谷歌再有钱,他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內拉起这样一支遍布全美各个角落的游击大军。”
“这就是『蜂鸟』的终极形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桑德伯格那颗聪明的商业大脑,在经歷了短暂的震撼后,迅速完成了重构。
她明白了这个模式的恐怖杀伤力。
它不仅解决了线下餐饮数位化的难题,更用一种 隱蔽的方式,把全美利坚的底层就业问题,和光环的生態死死地绑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项目了,这是一张可以用来要挟华盛顿政客的超级王牌。
“我懂了,老板。”
桑德伯格站直了身体,声音里透出了绝对的执行力。
“我会立刻推翻之前的预算方案,把资金倾斜到骑手招募系统和商家地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