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景城的阳光有些晃眼,透过google 43號楼的百叶窗,把会议室的白板切成了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这里是安卓团队的大本营,也是硅谷最神秘的部门之一。
安迪·鲁宾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那双总是带著点极客式傲慢的眼睛里,此刻满是不解。
“顾先生,我不明白。”
鲁宾手里把玩著一台像砖头一样厚重的黑色手机,大拇指熟练地在那个密密麻麻的全键盘上飞舞,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你为什么这么执著於把键盘去掉?你知道这对用户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灾难。”
他把那台代號为“sooner”的原型机推到顾清舟面前,像是在展示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看看这个。全键盘,轨跡球,多任务处理。即使在收邮件的时候,我也能一键切换到日历。这才是效率。这才是商务人士需要的。”
“玻璃?”鲁宾嗤笑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一块触控萤幕测试机,“那种东西只適合用来点歌或者取款。你想在上面打字?手指头会挡住视线,没有任何反馈感,简直就是反人类。”
顾清舟坐在对面,手里转著一支马克笔。
他看著那台sooner。確实,如果不考虑那个还没出生的iphone,这台机器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顶级旗舰。它有著黑莓的实用,又有linux內核的强大。
但在顾清舟眼里,它就是一具尸体。
一具还没出生就已经死了的尸体。
“安迪。”
顾清舟没有去碰那台手机,而是站起身,走到了白板前。
“你是个天才。真的。你能把这么多功能塞进这么小的屏幕里,这很了不起。”
“但是,你犯了一个错误。”
顾清舟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你试图让人去適应机器。而我要做的,是让机器去適应人。”
“人?”鲁宾皱了皱眉。
“对。人。”
顾清舟在那个长方形里,画了一个个圆角矩形的图標。不是那种小小的、需要用指甲盖去戳的文字链,而是大大的、像糖果一样诱人的图標。
“人类生下来就会用手指去抓东西,去戳东西,去滑动东西。这是本能。”
“当你看到一张照片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想去摸它,想把它放大看清楚。”
顾清舟在白板上做了一个双指捏合的动作。
“而不是去找一个標著『放大』的物理按键,然后按下去。”
“这叫——直觉。”
鲁宾的眼神有些鬆动。作为一个顶级的產品人,他能听懂这种逻辑。但他骨子里的那种工程师思维,让他很难接受这种“不精確”的操作。
“直觉是不可靠的。”鲁宾反驳道,“手指太粗了。像素是精確的。如果我要点击一个只有5像素的连结怎么办?”
“那就把连结做成50像素!”
顾清舟猛地拍了一下白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迴荡。
“这就是我要说的。拋弃那些该死的文字链。拋弃那些复杂的菜单。把一切都做大!做简单!”
“安迪,你想像一下。”
顾清舟的声音变得低沉,带著一丝蛊惑。
“当你躺在沙发上,单手拿著手机。你不需要去对准那些小小的按键。你的拇指轻轻一划,就像是在翻阅一本书,內容就顺滑地流淌过你的指尖。”
“当你看到喜欢的图片,双击一下,它就属於你了。”
“这种掌控感,这种与信息零距离接触的快感,是任何物理键盘都给不了的。”
鲁宾沉默了。
他看著白板上那个简陋的草图,又看了看手里那台引以为傲的全键盘手机。
那种自信,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想起了自己在实验室里测试触控萤幕时的那种挫败感——电阻屏確实很难用。但如果……如果有一种新的屏幕技术呢?如果是电容屏呢?如果是多点触控呢?
“你是在赌博。”鲁宾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话,“你在赌硬体能跟上你的想像力。如果电池撑不住怎么办?如果屏幕摔碎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碎。”
顾清舟笑了笑,把马克笔扔在桌上。
“碎了,用户会去买新的。因为他们已经回不去了。”
“就像用过了打火机的人,绝对不会再想去钻木取火。”
“安迪,时代变了。”
顾清舟俯视著这个还在旧时代挣扎的天才。
“诺基亚和黑莓是旧时代的恐龙。他们体型庞大,看著很嚇人,但其实已经无法適应新的气候了。”
“而你,手里拿著的这台机器,就是在给恐龙做义肢。”
“別做了。扔了它吧。”
这句话说得很重。
旁边的几个google工程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敢在google的地盘上,这么跟安卓之父说话的,顾清舟是第一个。
鲁宾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的手紧紧握著那台sooner,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顾先生,感谢你的建议。”
鲁宾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我觉得,你可能对移动通讯有什么误解。我们会用市场份额来证明,谁才是对的。”
“送客。”
逐客令。
顾清舟並没有生气。甚至,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要让一个固执的天才承认自己错了,比登天还难。除非……现实狠狠地给他一巴掌。
而这一巴掌,已经在路上了。
再过一个月,贾伯斯就会带著那台iphone 2g走上舞台。到时候,安迪·鲁宾会在计程车里看著直播,绝望地让司机停车,然后冲回办公室把这台sooner砸个粉碎。
歷史的车轮,谁也挡不住。
“行。那我们就走著瞧。”
顾清舟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向门口走去。
当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迪。
“安迪,送你最后一句话。”
“凡是逆转人类生理直觉的技术,必死。”
“记住这句话。它可能会救你的命。”
说完,顾清舟推门而出,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覷的工程师,和那个盯著白板发呆的安迪·鲁宾。
走廊里。
一直在外面等候的王胖子赶紧迎了上来,手里还提著两瓶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可乐。
“老顾,咋样?谈崩了?”胖子看著顾清舟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知道没戏。
“崩了。”
顾清舟接过可乐,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走了一下午的燥热。
“崩了好啊。”
顾清舟擦了擦嘴角的泡沫,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如果他现在就听进去我的话,那安卓岂不是要提前一年进化了?那咱们halo的优势还怎么体现?”
“我现在就是要在他的心里埋一颗雷。”
“等下个月iphone发布的时候,这颗雷就会炸。到时候,他就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话。那时候,他就会求著来找我们合作。”
“这叫——先抑后扬。”
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老顾,你这心眼儿也太多了。这哪是谈生意啊,简直是在下棋。”
“不下棋,怎么贏这帮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