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当硅谷还沉浸在苹果sdk发布带来的移动网际网路淘金狂热中时,远在东海岸的曼哈顿,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正在悄然蔓延。
公园大道399號顶层的那个全封闭“黑屋”里,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这里已经连续运作了整整一个月,地上堆满了空咖啡杯和揉成一团的金融废纸。
“找到了!”
一声带著极度压抑的兴奋嘶吼,突然打破了机房里单调的伺服器风扇声。
前贝尔斯登衍生品定价模型首席架构师麦可,此刻正顶著两个比熊猫还要黑的眼圈,手指像抽筋一样疯狂地点击著滑鼠。
他面前的三块巨大的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矩阵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频率跳动著。
顾清舟接到內线电话后,几分钟就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大步走了进来。
老张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拿著一份刚刚列印出来的、还带著油墨温度的华尔街日报。
报纸的头版头条赫然写著:《雷曼兄弟交出傲人答卷!第一季度財报远超预期,投行巨头王者归来!》
“顾总,您看这报纸上吹的,雷曼第一季度的净利润居然还有將近五亿美金!虽然比去年同期降了点,但在贝尔斯登倒闭这种哀鸿遍野的大环境里,这简直就是定海神针啊!”老张指著报纸,语气里透著一丝不安。
“刚才盘前交易,雷曼的股价已经因为这份財报开始暴力拉升了。市场都在说,次贷危机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雷曼是绝对安全的堡垒。咱们还要按原计划去啃这块硬骨头吗?”
老张咽了口唾沫,显然是对这种逆大势而为的举动感到恐惧。
顾清舟连看都没看那份报纸一眼,直接走到麦可的工位后面。
“那些写新闻稿的蠢货,要是能看懂財报背后的猫腻,他们就不用去赚那点可怜的稿费了。”
顾清舟的目光死死盯著麦可的屏幕,“说吧,你们从这份『傲人答卷』里,抠出了什么脏东西?”
“老板,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一场史诗级的会计魔术!”
麦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调出一个极其复杂的拆解模型,指著其中一个用红色高亮標出的柱状图。
“我们在雷曼公布的资產负债表极深处,也就是附註的第十二页,找到了那个被称为『level 3资產』的数据明细。”
“这有什么问题?”老张凑过来,一头雾水。
“老张,在华尔街的会计准则里,level 1是像股票国债这种隨时可以变现、有明確市场价格的流动资產;level 2是像普通房贷这种虽然不那么好卖,但能找到参考价格的资產。”
麦可转过头,眼神中闪烁著一种看穿了惊天骗局的狂热。
“而level 3资產,指的是那些『无法观察、没有活跃市场报价、全凭公司內部自己用数学模型来估值』的终极毒资產!也就是那些已经烂到根子里、根本没人愿意买的次级贷款cdo(担保债务凭证)!”
“我们通过『反脆弱模型』对比了雷曼过去三个季度的歷史数据,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现象。”
麦可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屏幕上的红色柱状图瞬间拉长了数倍。
“在过去短短的三个月里,伴隨著次贷危机的全面爆发,雷曼非但没有进行大规模的资產减值计提,反而將其帐面上高达数百亿美元的level 2次贷资產,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level 3的筐子里!”
“这意味著什么?”老张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意味著他们在掩耳盗铃!”顾清舟冷冷地接过了话头,“那些垃圾原本在市场上只值一毛钱,一旦公开拋售就会造成巨额亏损。雷曼为了不让这份季度財报太难看,为了稳住股价和投资人的信心,他们乾脆把这些垃圾藏到了那个『无法估值』的黑匣子里。”
“然后,由他们自己的人,用一支笔,给这些废纸標上了一个高达八毛钱甚至一块钱的虚假高价!”
顾清舟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他们用这种虚假的资產增值,硬生生地冲抵了他们在其他业务上的真实亏损,从而在这份財报上,粉饰出了那所谓的『五亿美金净利润』!”
“这就像是一个身患绝症、內臟都已经烂透了的人,为了向外界证明自己很健康,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腮红,然后在伤口上喷满了昂贵的香水。”
“可是,纸是包不住火的。当这种虚假的资產负债率达到极限,当那些作为对手盘的银行要求他们提供真实抵押物的时候……”顾清舟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雷曼,就会在瞬间灰飞烟灭。连神仙都救不了。”
黑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伺服器风扇的嗡嗡声在提醒著眾人,他们刚刚揭开了一个可能引发全球金融海啸的惊天秘密。
老张手里的华尔街日报已经滑落到了地上。
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顾清舟在雷曼看起来最健康、股价反弹最猛烈的时候,依然坚定不移地要把它当作下一个猎物。
因为在顾清舟的眼里,雷曼的倒闭,已经不再是一个概率问题,而是一个时间问题。
“老板,还有更致命的。”
麦可调出了另一份通过极其隱秘的渠道获取的场外交易数据。
“我们的系统监测到,就在这份光鲜亮丽的財报发布前的一个月里,有几笔极其庞大且隱蔽的资金,正在通过离岸的空壳公司,在场外期权市场疯狂地买入雷曼兄弟的看跌期权。”
“我们通过追溯这几笔资金的源头和交易手法,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可以確定……”麦可咽了口唾沫,“这很可能是雷曼內部的高管,也就是那帮坐在顶层办公室里开香檳的傢伙们,在用自己的私人资金,悄悄地做空自家的公司!”
“连他们自己都在跳船了?!”老张彻底惊呆了。这可是赤裸裸的內幕交易和背叛。
“这就对了。”
顾清舟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残酷而满意的冷笑。
“当一艘船要沉的时候,最先感知到危险的,永远是底舱的老鼠。而那些站在驾驶室里、手里握著財务报表的高管们,就是最大、最贪婪的那群老鼠。”
“他们知道这艘船没救了,所以他们一边在媒体上大肆宣扬船很安全,骗那些无知的散户和基金上船接盘;另一边,却在暗地里给自己买好了救生艇,甚至还在船底凿了几个洞,准备发一笔国难財。”
“既然他们都这么配合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客气?”
顾清舟转过身,大步走到黑屋正中央的交易指挥台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气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老张,听我命令。”
顾清舟的声音如同一把即將劈开华尔街天际的巨斧。
“六千万美金。”
“全部买入雷曼兄弟的长期看跌期权,以及所有我们能扫到的、针对雷曼高级债券的信用违约掉期。”
“到期日,全部锁定在今年的九月到十二月之间。”
“顾总!”老张被这个数字和期限嚇得浑身一哆嗦,“六千万美金的全仓长线空单?!而且您买的还是九月份到期的长期期权,这中间的时间损耗会非常恐怖的!如果雷曼硬撑过了今年,那我们这六千万就真的打水漂了啊!”
老张的担忧不无道理。
在期权市场,做空一家正在拼命偽装健康的巨头,而且还是长线作战,这需要承受极其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资金损耗。
在雷曼真正倒下之前,它的股价可能会有一百次的反弹和假动作。
每一次反弹,都会让顾清舟帐面上的浮亏达到一个令人窒息的天文数字。
“它撑不过今年的。”
顾清舟直起身子,眼神中透著一种绝对的篤定,那是重生者独有的、对歷史宿命的绝对掌控。
“它的这道裂纹已经太深了,深到了骨髓里。那些被它藏在level 3里的垃圾,很快就会隨著美国房地產市场的彻底崩溃而引发连环爆炸。”
顾清舟看著屏幕上那因为財报利好而正在狂飆突进的雷曼股价,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
“执行吧。”
隨著老张颤抖著手按下那个红色的確认键,六千万美金的巨额资金,化作无数隱形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纳斯达克的深水区,精准地刺向了那头还在狂欢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