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像一道赦令,將压抑了四十五分钟的喧囂瞬间引爆。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搬动桌椅的刺耳摩擦声,前后桌对答案的爭论声,约著去食堂抢饭的叫嚷声,匯成了一股属於青春的、混乱而鲜活的洪流。
“风哥,走了走了!再不去,食堂糖醋里脊的渣都看不到了!”张伟的脑袋从书堆后探出来,手里已经攥紧了饭盒,一副准备百米衝刺的架势。
秦风不紧不慢地將桌上的“复习资料”整理好,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从容得仿佛刚才那场头脑风暴与他无关。
而他身旁的苏清月,却一动不动。
她还保持著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白皙的手指紧紧捏著那张写了三行字的草稿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周围的喧囂,同学的走动,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纸上潦草却又字字珠璣的推演,和那个已经开始收拾书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少年。
常规解法,需要满满一页纸的严谨推算。
而他的解法,只有三行。
这不是解题,这是在宣判这道题的死刑。
“你……”
终於,苏清月像是从巨大的思维衝击中挣脱出来,清澈的眸子抬起,第一次如此正经、如此专注地凝视著秦风的侧脸。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她必须问。
这不仅仅是好奇,更是一个学霸在自己的信仰领域被顛覆后,本能地寻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点差法,参数思想,她都学过。但她从未想过,能以如此天马行空、又如此精准高效的方式组合起来,像一把特製的手术刀,绕开了出题人布下的所有计算陷阱和思维迷宫,一刀切中了命门。
这不科学。
这完全不符合她两年多来建立的、依靠勤奋和逻辑一步步垒砌起来的数学大厦的构建原理。
秦风收拾书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迎上苏清月那双写满了探究和困惑的眼睛。少女的眼眸清亮如水,此刻却因为思维的剧烈动盪而泛起涟漪。
“这个?”秦风的目光扫过那张草稿纸,语气轻鬆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啊”。
他当然不能说,这是因为我来自十六年后,做过这套卷子,並且用程式设计师的思维把標准答案反向拆解了无数遍,找出了最优路径。
那不叫学霸,那叫妖怪。
他看著苏清月紧抿的嘴唇和那份不得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执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於是,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半真半假的口吻,慢悠悠地说道:“瞎琢磨的。”
“瞎琢磨?”苏清月秀眉蹙得更紧,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她信服。瞎琢磨能琢磨出这种“无赖解法”?
秦风看著她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决定给这个过於形而上的答案,再加一个更不著调的註脚。
他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故作深沉的语气道:“大概,这就是男人的直觉吧。”
“……”
苏清月的表情,凝固了。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瞬间睁大了几分。
男人的……直觉?
这是什么回答?
这比“瞎琢磨”还要离谱一万倍!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乱码,cpu彻底过载。她准备了无数种可能的答案,比如“我从某本高深的竞赛书上看到的技巧”,或者“我碰巧做过类似的题型”,甚至“这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想出来的”。
任何一种,都比这个听起来像是从三流言情小说里抄来的台词要正常。
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荒诞感,混杂著被戏耍的羞恼,涌上心头。
他绝对是故意的!
他根本就不想告诉自己!
“你!”苏清月刚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直觉这种东西,虚无縹緲,无从验证,也无从辩驳。用这个做藉口,简直是耍无赖的最高境界。
秦风看著她那张白皙脸蛋上浮现出的复杂神情,心里暗自点头。
很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他不再逗她,指了指她桌上的那本浅蓝色笔记本,那是她刚才的好意。
“这个,谢了。”秦风伸手,很自然地將笔记本拿了过来,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標准解法是基础,我確实也该看看。”
这个举动,让苏清月又是一愣。
她本以为,在见识了秦风那种“神仙打架”般的解题思路后,自己这本“凡人”的错题集,他应该不屑一顾了。
可他却收下了,而且说得那么自然。
一句“標准解法是基础”,既承认了她笔记的价值,又不动声色地將他自己的那种解法,划分到了“非基础”的更高层面。
看似是接受了帮助,实则却在无形中,再次拉开了两人在认知维度上的差距。
苏清月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她看著秦风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少年身形挺拔,动作间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利落。
“走了,吃饭。”秦风拍了拍还在眼巴巴等著的张伟。
“好嘞!”张伟如蒙大赦,抓著饭盒就往外冲。
秦风跟在后面,路过苏清月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以后有这种难题,可以一起討论。”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一起討论”……
苏清月坐在座位上,咀嚼著这四个字。
这到底是客套,还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扶贫”邀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上。那张写著三行字的草稿纸还静静地躺在那里,秦风没有带走,像是隨手丟弃的废纸。
可苏清月却鬼使神差地,小心翼翼地將它拿了起来,仔细地摺叠好,夹进了自己那本被视若珍宝的错题集的第一页。
她看著空荡荡的邻座,又看了看自己那本工整、漂亮、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笔记本。
第一次,她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学习方法,產生了动摇。
原来,在真正的天才面前,勤奋和工整,看起来……是那么的笨拙。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秦风……
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