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浇在小城火车站的水泥站台上。
秦风独自拎著一只深灰色的行李箱,站在候车大厅的人群里。行李箱不大,里面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枚1g的u盘——用一条红绳穿著,掛在脖子上,贴著胸口。
候车大厅里到处是人。拖著蛇皮袋的民工、抱著孩子的年轻妈妈、嘰嘰喳喳的旅行团、还有不少跟他一样年纪的新生——胸前別著校徽的骄傲,身后跟著拎大包小包的父母,脸上写满了“我家孩子出息了“的欣慰。
秦风没有让父母来送。
杨桂芳为此嘮叨了整整三天。“別人家孩子上大学都是全家出动,你倒好,一个人走?“秦长学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秦风出门的时候,默默往他口袋里塞了一个信封——两千块钱,崭新的百元大钞,带著银行的油墨味。
秦风没有拒绝。这是父亲的心意。
上辈子,2010年的8月底,他也是一个人走的。但那时候坐的是硬座,行李是一个蛇皮袋,去的是一所普通的211。火车上十二个小时,硬邦邦的座椅硌得屁股疼,对面的大叔打呼嚕打了一整夜,他愣是一宿没合眼。
这一世,他买的是软臥。
t15次列车,武昌到北京西,软臥车厢,下铺。票价四百多块,对现在的他来说,连股票帐户里一个零头都算不上。
检票的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秦风把车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十八岁的学生买软臥,確实不多见。但她什么也没说,咔嚓一声打了孔,把票递了回来。
站台上,绿皮火车像一条长蛇臥在铁轨上。秦风找到自己的车厢,把行李箱塞进铺位下面,在下铺坐了下来。
车厢里有四张铺位,但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对面的铺位上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铺位的主人不知道去哪了。
秦风靠在窗边,看著站台上的人群。
有一对中年夫妇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孩告別。女人拉著女孩的手,不停地叮嘱著什么,眼眶红红的。男人站在旁边,手里拎著两个大箱子,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下垂,藏著不舍。
女孩大概也是去上大学的。
秦风想起了杨桂芳。她此刻大概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等他的消息。秦长学大概已经去了工地——他从来不会把情绪掛在脸上,但秦风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上辈子,秦长学在他临走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那是他后来从杨桂芳嘴里听说的。
汽笛响了。
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的人影开始后退。秦风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站台、铁轨、信號灯,然后是郊区的平房、菜地、远处的烟囱。
小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秦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杨桂芳发了一条简讯:“妈,上车了,一切顺利。“
几秒钟后,杨桂芳的回覆来了:“好,到了给妈打个电话。路上小心。“
秦风把手机放在枕边,靠在铺位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的节奏很均匀,哐当哐当,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车厢里有空调,温度刚好,不冷不热。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被褥的棉布气息。
他想起了u盘里的那些数据。
2010年8月,茅台的股价是130块左右。到年底会涨到200。到2012年底,会突破250。腾讯控股现在是150港幣左右,三年后会翻三倍。
比特幣现在还不到一美元。三年后,它会涨到一千美元以上。
这些数字,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课本知识都清晰。
上辈子,他在一家网际网路公司当了十年程式设计师,每天加班到凌晨,写了几百万行代码,最后被一个ai系统三秒钟取代了。那天他走出公司大门,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他站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才打到一辆计程车。
他不会让这一世重蹈覆辙。
软臥车厢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著白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秦风,点了点头,在对面铺位上坐下来,聊了几句之后便睡下了。
秦风没有搭话。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绿的稻田、黄的油菜花、灰色的村庄、银色的河流,中国中部的平原在车窗外铺展开来。
傍晚六点多,火车驶过了黄河大桥。秦风趴在窗边,看著脚下浑黄的河水在夕阳下泛著金光。河面很宽,水流很急,偶尔有一两条运沙船慢悠悠地划过。
夜幕降临了。秦风拿出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一下股票帐户和网文后台。茅台今天涨了1.2%,持仓浮盈超过80万。楚天华的500万帐户收益率已经接近8%。网文后台的消息栏里,读者留言还在疯狂刷新——“笔耕不輟老师,新卷什么时候开?“
他关掉电脑,靠回铺位上。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光一闪而过。火车的哐当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时间的心跳。
凌晨两点多,火车到了郑州。秦风没有下车,翻了个身继续睡。郑州之后是石家庄,石家庄之后是保定,保定之后就是北京了。
凌晨五点多,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秦风醒了。
他趴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景色从漆黑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浅金色。华北平原的清晨很安静,田野里瀰漫著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村庄像水墨画里的点缀。
火车开始减速了。
广播里响起了列车员甜美的声音:“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將到达终点站——北京西站。请您带好隨身物品,准备下车。“
秦风站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和u盘塞进背包,拉好行李箱的拉链。
中年男人也收拾好了东西,临走前拍了拍秦风的肩膀:“小伙子,好好干。清华出来的,以后都是国家栋樑。“
秦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火车缓缓驶进了北京西站。
站台上的灯光刺眼得很,秦风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巨大的穹顶、密密麻麻的铁轨、来来往往的人群、还有到处飘扬的各高校的接站横幅。
“清华大学新生接待处“——一条紫色的横幅掛在出站口的正前方,下面站著几个穿著清华校服的学长学姐,手里举著牌子。
秦风拎著行李箱走过去。
“同学,你是清华新生?“一个戴眼镜的学长热情地迎上来。
“嗯。“
“哪个系的?“
“计算机。“
“好嘞!计算机系的班车在那边,我带你过去。“学长接过秦风的行李箱,“第一次来北京?“
“嗯。“
“那你可有福了,北京好玩的地方多著呢。不过先別急著逛,先把报到手续办了。“
秦风跟著学长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北京八月底的空气比南方乾燥得多,阳光也更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热的刺痛感。
停车场上停著好几辆大巴车,车身侧面贴著“清华大学“的標誌。秦风上了其中一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大巴车缓缓驶出了北京西站,匯入了北京的车流。
秦风看著窗外的高楼大厦、立交桥、车水马龙——这座两千万人口的超级城市,正在八月底的阳光下甦醒过来。
上辈子,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十年。
这一世,他要在这里建立自己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