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往前数第八天,江城的年味已经浸得稠了。
风卷著巷口腊味铺的咸香漫过街道,连行道树的枝椏间都零星掛起了朱红小灯笼,天光是冷的,人间烟火却暖得发烫。
江城壹號院的清晨浸在浅金色的阳光里,餐厅的餐桌上还摆著没喝完的小米粥。
苏慧兰正弯腰翻冰箱清点食材,柜门刚拉开半扇,就听见身后儿子淡声开口:“妈,今年过年我想带清歌一起回老家。她在江城也没什么亲人,一个人过年怪冷清的。”
冰箱门的冷气漫出来,苏慧兰动作顿了半秒,反手关上门转过身,眼角的笑纹一下子漾开:“早该这样了。上次她来家里吃饭我就想说,又怕你们年轻人觉得进度快,唐突了人家。你赶紧问,別临时才说,让姑娘家有个准备。”
林野点点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了几下,消息发出去:“今年过年,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老家?我妈说想你了。”
消息那头的许清歌对著屏幕愣了很久。
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又悬,刪掉重写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个字:“好。”
字少,却重。
她母亲走得早,和父亲关係早已断了联繫,“回家过年”这四个字,在她的人生里已经淡得像褪了色的旧照片。
林野懂这份郑重,所以盯著那个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屏幕,没再发多余的话,只回了一句:“下午带你去买年货。”
下午的年货商场里人头攒动,红色的促销横幅从天花板垂下来,广播里循环著喜气洋洋的拜年歌,连空气里都飘著奶糖和炒货的甜香。
苏慧兰站在入口处,手里捏著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语速快而利落,当场分好了工:“建国,你陪爸去地下一层挑腊肉腊鱼,你们爷俩懂行,挑肥瘦相间的;我陪妈和瑶瑶去挑春联福字,顺便给老太太挑两件鲜亮的新棉袄,瑶瑶眼光好,帮著参谋;林野你带清歌去三楼糖果区,挑些包装精致的点心礼盒,走亲戚用得上,清歌心细,別让林野一个人瞎拿。两小时后停车场碰头。”
分配得明明白白,看似全凭顺手,实则心思藏得巧妙——老人拿了最熟稔的活计,小姑娘得了逛街的美差,偏把最清閒、最適合慢慢逛的糖果区,留给了那对小情侣。
林野抬眼扫了他妈一眼,苏慧兰面不改色地展开清单低头核对,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递过去。
旁边爷爷刚张嘴想说“不然我跟林野他们......”,腰上就被奶奶轻轻掐了一下,话头立刻拐了弯:“......地下一层的腊鱼新鲜,我去挑正好。”
林瑶在旁边鼓了鼓腮帮子,刚要嚷嚷“我也想跟哥和清歌姐一组”,被苏慧兰斜睨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等人分头散开,三楼的糖果区反倒成了最清净的地方。
货架上摆满了红红绿绿的礼盒,奶糖、酥点、坚果分装得整整齐齐,玻璃纸在灯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许清歌正弯腰对比两款坚果礼盒的分量,林野的手机震了两下。
是林瑶发来的消息,一长串带著哭腔的控诉:“哥!妈刚刚说我想跟你们一组是去当电灯泡!还说『人家小情侣逛街你凑过去干嘛』!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末尾缀了一串泪流满面的表情包。
林野低头看著屏幕,唇角不自觉勾了下,把手机转向身边的人。
许清歌凑过来,目光扫完那行字,忍不住捂著嘴低笑出声,眼尾弯成了软乎乎的月牙,声音里还带著笑意:“你妹妹太可爱了。”
“她不是可爱,”林野收了手机,伸手替她把歪了的礼盒扶正,语气平淡,眼角却带著点碎笑,“是八卦未遂,恼羞成怒。”
商场另一头的春联摊位前,林瑶还嘟著嘴蹲在地上拣福字,满脸写著“我不高兴”。
苏慧兰站在旁边比对春联的字体,头也没抬地补了句:“人家俩好好逛著,你杵在旁边当灯泡算怎么回事?你要真想跟著凑热闹,自己也找个男朋友回来。”
精准暴击。
林瑶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彻底蔫了。
两小时过得飞快,停车场匯合时,人人手里都是沉甸甸的。
林建国和老爷子抬著一整箱腊鱼腊肉,纸壳上还沾著点冷霜;奶奶手里拎著两个服装袋,怀里还抱了两盒老字號的糕点;苏慧兰和林瑶手里塞满了捲成筒的春联、烫金的福字,还有鼓鼓囊囊的零食袋。
林野把最后一箱点心放进迈巴赫的后备箱,“哐当”一声合上盖,拍了拍手上的灰:“齐了。”
林瑶绕著车转了半圈,嘴里还在碎碎念:“凭什么不让我开车啊,我驾照都拿了,就是不信任我的技术......”
“就你上次倒车蹭掉保险槓的水平,”苏慧兰伸手拍了下她的后背,“等你练熟了再说。赶紧上车,別冻著。”
两辆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匯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林建国的路虎在前,载著爷爷奶奶;林野的车在后,苏慧兰和林瑶坐在后座。
刚开过两个路口,苏慧兰忽然拍了下前排座椅:“哎,瑶瑶,前边是不是新开了家生活超市?家里保鲜膜和洗洁精快用完了,正好顺路去买两盒。让你哥先送清歌回去就行,不用等我们。”
林瑶愣了一下,刚脱口而出“上周不是刚买......”,大腿上就被苏慧兰狠狠掐了一下。她瞬间反应过来,立刻改口,语气诚恳得不行:“啊对!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新出的薯片,正好去逛逛!”
林野没戳破,靠边缓缓停了车。
苏慧兰下车前还特意扒著车窗,对著许清歌温声叮嘱:“清歌啊,过几天咱们回老家,年夜饭想吃什么提前跟阿姨说,阿姨提前给你准备,啊。”
“好的,谢谢阿姨。”许清歌连忙应声。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人声车流。车厢里忽然就静了下来。
林野没立刻发动车子。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沿街的店铺橱窗都贴了红彤彤的窗花和倒福,暖黄的光透过玻璃漫进来,落在许清歌的侧脸上。有小孩子举著点燃的仙女棒从人行道跑过,细碎的火星在风里划出亮闪闪的弧线。
“你家里人真好。”她忽然轻声说,声音很轻,像落在雪上的羽毛。
林野侧过头看她。车窗外恰好有一束烟花窜上夜空,在车顶炸开一朵盛大的金色花束,明灭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他伸手,轻轻覆住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掌心温热,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以后也是你的家人。”
许清歌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车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开,满城的灯火与年味都融在夜色里。车厢里很静,手心里的温度却很烫,烫得人心里发软,又暖又踏实。
林野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进车流里,融进这片万家灯火之中。前路还长,可年意正浓,人心正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