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老祠堂浸在薄雾里,青砖灰瓦爬著暗绿的青苔,朱红大门敞开著,远远就能闻见一股沉鬱的香烛味。
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族里的老人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揣著暖手宝嘮家常。
年轻人三三两两站在天井边说话,半大的孩子追著跑过青石板,被大人低声喝住。
”別闹,祖宗跟前规矩点。”
林野一行人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整。
他走在最外侧,右手一直牵著许清歌。
许清歌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长款大衣,款式简单素雅,没戴多余的首饰。
她脸上带著浅淡的笑意,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从容又安稳,只有被林野牵著的指尖微微泛著点热。
到底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宗族仪式,心里难免有点发紧。
“哟,林野回来了。”
“这姑娘看著真俊,是林野对象吧?”
两人刚跨进门槛,几道目光就齐刷刷扫了过来,几个婶子凑在一块儿,互相使了个眼色,声音不大不小地议论著。
苏慧兰快步走上去,笑著跟亲戚们打招呼。
是啊,林野女朋友,叫清歌。第一次回来,带过来给祖宗上个香。”
“好,好啊。”几个长辈笑著点头,上下打量许清歌,眼里都是满意。
”看著就端庄懂事,林野好眼光。”
林瑶跟在旁边,偷偷扯了扯许清歌的衣角,偏过头凑到她耳边,压著声音说。
”清歌姐你別紧张,大部分亲戚都挺好的。就是廊下最里面坐的那个三堂爷,你注意点。”
许清歌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廊檐最靠里的竹椅上,坐著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穿著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手里端著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正眯著眼往这边打量。
他脸色淡淡的,没什么笑意,眼神落在许清歌身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怎么了?”许清歌小声问。
“以前我爸跟和他们家,就是三堂爷的大儿子,分田地的时候吵过一架。”林瑶撇撇嘴,声音压得更低。
当年他家想多占我们家半亩水田,闹到村委会去了,最后没占到便宜,就记恨到现在。
”这么多年跟我们家都淡淡的,三堂爷一直觉得我爸没本事,现在看我哥出息了,心里更不舒服,估计待会儿要找茬。”
许清歌瞭然地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往林野身边靠了靠。
林野察觉到她的动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问。
”怕吗?”
“不怕。”许清歌弯了弯眼睛。
两人说话的功夫,二叔林建军从祠堂正堂走出来,拍了拍手扬声说。
”差不多了啊,大家按辈分排好队,吉时快到了,准备上香。”
院子里的人纷纷动起来,长辈们从廊下起身站到最前排,然后是林建国他们这一辈,再往后是林野、林浩、林哲这些年轻小辈。
林野站在小辈队伍的中间位置,自然而然地把许清歌拉到了自己身边,並排站著。
周围的目光又扫过来几道,有人面露诧异,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但没人当眾说什么。
毕竟林野现在的身家摆在这,族里人都捧著几分,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他。
廊下的三堂爷慢慢站起身,把搪瓷缸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背著手走过来。
他辈分高,站到了前排的侧边,站定之后,回头往小辈队伍里扫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许清歌身上,停了好几秒。
他旁边的大儿子,也就是当年跟林建国爭田地的堂伯,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撇了一下,低声跟三堂爷说。
”爹,这还没过门呢,就带来祭祖,不合规矩吧?”
三堂爷没说话,只是哼了一声。
气氛微妙地沉了沉。
二叔刚要开口喊“上香”,三堂爷忽然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开口了。他声音不高,却带著长辈的架子,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半个院子:
“林家祭祖,列祖列宗都在上面看著呢。还没过门的外姓姑娘站在队伍里,不合规矩吧?”
一句话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许清歌身上。刚才还笑著夸人的婶子们都闭了嘴,面面相覷。
几个年轻的堂兄弟皱起了眉,林浩和林哲对视一眼,都想上前说句话。
林建国的脸色一下子沉了,往前迈了半步,刚要开口,被苏慧兰一把拉住了胳膊。
苏慧兰冲他微微摇头。
当著这么多族人的面,儿子辈跟长辈顶嘴,传出去不好听。
林瑶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张嘴就想反驳,手腕却被林野轻轻按住了。
林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稍微锁紧了一点。
他先是侧过头,看了许清歌一眼,眼神里带著点安抚,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紧。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站在前排的三堂爷。
年轻人个子高,站在小辈队伍里,气场丝毫不带退让。
他语气很平静,说出来的话却是非常霸气。
“人是我带来的。她是我认定的人,迟早是林家的人。今天她站在这里,就是规矩。”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他父母可能会顾及情面辈分不会这么公然的顶著和长辈干,但他可不管那么多。
谁都没想到林野会这么不给三堂爷面子,当眾顶回去。三堂爷的脸“唰”地就沉了,眼睛一瞪,刚要发作。
他本就是倚老卖老,想借著规矩的由头,当眾让林野家下不来台,报当年分田地的仇。
他寻思著自己是长辈,林野再有钱有势,也不敢当眾跟他翻脸,最多就是赔个笑,把人带出去。
可他没料到,林野根本不吃这一套。
爷爷回懟了过去。
“来了就是林家的人。我的孙媳妇,还轮不到旁人来说合不合规矩。”
爷爷是林家这一辈的嫡长,论辈分比三堂爷还高。
“你......”,三堂爷
就在气氛僵住,眼看就要闹起来的时候,廊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是拐杖顿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
族长林正德一直坐在廊下的主位上,从头到尾没说过话,只是安静地看著牌位的方向。
这时候他慢慢抬起眼,目光扫过三堂爷,声音不高,带著族长的威严。
“我们林家也不是什么迂腐的家族,不存在什么合不合规矩。既然来了就是客,以后也会是林家的一份子。”
三堂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