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爸。
好久没打过这个號码了。他按了呼叫。响两下就接了。
“餵?”父亲的声音,永远不紧不慢,像在接电话之前先把话在肚子里排好了队。
“爸,是我。”
“知道是你。什么事?”
“没什么,问一下。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厂里还那样,你妈超市搞活动挺忙的。”顿了一下,“工作找好没?”
靠窗坐著的林野伸直了腿。
上次打电话还在宿舍,为实习的事焦虑到半夜。
现在坐在这间客厅里,听父亲问出同样的问题。他把准备好的说辞咽了回去。
“没找。”
“没找?”父亲声调微抬。
“不打算找了。”
沉默。林野几乎能看见父亲皱眉的样子——眉心挤出川字纹,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之前搞了点投资,赚了一笔。”
“什么投资?”
“股票。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语气儘量轻描淡写,“寢室里自己瞎研究的,运气好。”
父亲又沉默了。这次更长。他在县城厂里干了大半辈子,对“投资”的理解就到银行理財和电视上骗人的gg为止。
但儿子的语气不像说谎。
“赚了多少?”
“不好说。反正够用。够你们用。”
“违法的事不能干。”声音忽然严肃。
“不违法。你放心。”
“真不违法?”
“真不。”林野差点笑了,又没笑出来。
“行吧。”父亲吐出这两个字,明显鬆了口气。但担忧还在。“你自己小心。社会上钱没那么好赚。你年纪轻,容易被人骗。”
“知道。”
“那现在住哪儿?宿舍退了没?”
“租了个房子。挺大。”
“多大?”
林野扫了一眼眼前的客厅,决定打折。“一百多平吧。”
“一百多平?”父亲声调又抬起来,“你一个人住那么大?那得多少钱?”
“不贵。”
“你这孩子——”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嘆了口气,“算了,你有自己的主意。但有一条——钱得攒著,別大手大脚。”
“行。”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爸每次觉得话题不受控制,就点一根烟。
“对了,”父亲吐出一口烟,“你妹妹刚考完。成绩出来了,一本线超了四十多分。”
“查分那天我就知道了。朋友圈截图,配文『本姑娘要去征服世界了』。三个感嘆號。”
“是四个。”父亲难得笑了,“这丫头疯了。你妈高兴得在超市跟每个同事都说了一遍。”
“志愿填了吗?”
“正愁。她想去远的城市,你妈捨不得。我说你哥在江城,考虑不考虑江大?”
林野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盘起腿。在这间价值几百万的江景房里坐地板上跟父亲聊妹妹的志愿,本身就超现实。
“我跟她说说。”
“她现在就在旁边,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拖鞋啪啪啪响。
父亲压低嗓子喊“別抢,別抢——给——”,然后一个清亮的声音直接炸在听筒里。
“哥!”
分贝比父亲高了至少十个。林野把手机拿远三厘米。
“哥你在不在在不在?”
“在。”他笑了,“四个感嘆號不够用是吧。”
“你管我用几个。”林瑶的语速像开了倍速,“爸说你帮我参谋志愿。我跟你说,三个方向——第一,法学,爸说这行稳定,越老越吃香。第二,经管,妈说適合女孩子,毕业好找工作。第三,还没想好。你觉得呢?”
“跨度挺大。”
“那当然,你妹什么都学得会。”她顿了顿,“说真的,江大怎么样?”
“挺不错。我在这儿熟。老师同学认识不少,你来了我放心。当然,有更好的——”
“那你要罩我。”
“不罩你罩谁。不过先说好——江大食堂红烧肉很咸,做好心理准备。”
“那你去跟食堂师傅说一声啊。”
“行,我明天就去。”
他顺著妹妹的话往下聊。说到一半,一个念头掉进脑子里:两套房,一套江景,一套cbd。
帐户每天躺进十几万。
家里没人知道。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一个刚毕业的儿子忽然告诉父母自己有两套豪宅一辆迈巴赫,他爸妈第一反应绝不是高兴。
是恐慌。
他们会把所有犯罪片情节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连夜坐大巴来江城把他拽回家。
总得有个过渡。林瑶就是那个完美的过渡口——年轻人,接受度高,胆子大。妹妹先知道,以后水到渠成。
“林瑶。”
“嗯?”
“反正考完了没事,来江城玩两天?哥包吃住包玩。”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一秒。然后音量比刚才又拔高半度。
“真的吗?哥?”
“真的。我啥时候逗过你。”
“你小时候天天逗我。”
“那是小时候。现在是真金白银的真的。”
林瑶彻底炸了:“我要去江滩!黎黄陂路!我要去琴台!我要坐船!我要去东湖骑车——”
“行行行,一样一样来。”
“你付钱?”
“我付。”
“你发財了?”
“差不多吧。”
“那我明天就去!”
林野笑出声。他妹妹做决定从不超过三秒,从小这样。
“我给你订票。到了去接你。”
“你怎么来接我?”
他瞥了一眼茶几上的迈巴赫钥匙。“到时候就知道了。今晚先收拾东西,別明天手忙脚乱。”
“收到!”
林瑶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道,每个字都在往外冒泡泡。
他靠著落地窗,看窗外渐次亮起的江岸灯火,空旷的客厅里忽然多了点温度。不是江景带来的。
是电话里那个四个感嘆號的嗓门,把冷清烧掉了一个角。
掛电话。他给妹妹发了个红包,附言:別告诉爸妈。又补一条:到了带你吃大餐。
秒回:“你几点接我?”后面跟个歪头表情。
他打开订票软体,订了明天上午的高铁票。截屏发过去。
林瑶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一张自拍:床上摊著半满的行李箱,衣服堆得乱七八糟,她冲镜头比剪刀手。配文:衣柜已经阵亡。
晚上。芷园。
迎宾还是上次那位,见到他微微欠身:“林先生,今天一个人?”
“对。”
“老位置?”
“可以。”
菜单翻过好几遍了,今晚没点硬菜。
一碗松茸鸡汤,一份花胶捞饭。简单吃完,回壹號院。
新家第一个晚上。
洗了澡,换睡衣,在客厅落地窗前往下看。
江对岸灯火连成金色长龙,倒映水面,被微波揉成碎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机给林瑶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半点接你,別睡过头。”
秒回:“你妹啥时候睡过头过!!!!”
四个感嘆號,跟上次一模一样。林野笑了。
他把手机放床头柜,关灯。
壹號院的隔音比酒店还好,关了窗就是绝对的安静。
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没过几分钟呼吸就匀了。
窗外,江城灯火在他身后继续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