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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t1 > 武侠 > 渡狐 > 第47章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水光削来,离沈香彤侧颈只余一寸。

  第47章 薄如蝉翼的刀锋贴着水光削来,离沈香彤侧颈只余一寸。

  下一瞬,她胸前裂开的伤口猛地一鼓。

  黑线喷涌而出!

  那东西细而湿冷,一缕缠着一缕,转眼纠缠成墙,像无数根埋在腐土里的藤,横挡在她身前。

  五金之精铸成的寒刃没入黑墙半寸,黑线如遭火舌燎过,簌簌向两侧退散。顷刻,更多黑线便从沈香彤胸前翻涌而出,死死缠住刀锋。她趁隙抽身,疾退数步。

  邬宵寒的目光掠过沈香彤已散作黑线的半边身躯,最后停在她仅剩的那只眼上。

  她的身体虽然已经半魅化,但那只眼里依然保留着沈香彤的憎恨和癫狂。

  他横刀在手,池水顺着湿透的衣摆滴落,淅沥打在水榭木板上,洇出一小片深痕。

  “……你宁肯把自己喂给梦魅,也要换它一时听你驱使?”

  沈香彤讽刺地笑了笑,那笑仅有半边。

  “二十年来,我一直以自己的血滋养着姐姐的团扇。我知道姐姐同样不甘,同样怨恨,后来,姐姐果然回来了,这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影子,是她不舍得我孤苦伶仃,派来陪我的同道。我们所求一样,所恨一样,何来驱使?”

  邬宵寒冷笑道:“你的血和恨意滋养了了秽气,又从秽气中诞生了梦魅。魅无智无识,仅凭本能行事。”

  “你不是它的同道。”他一字一顿,“你只是饲料。”

  沈香彤仅剩的半张脸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在错愕之后渗出猛烈的怒色。

  “我要杀了你!”

  她胸前的伤口猛地向内塌陷,旋即又被某种东西从深处撑开。成千上万缕乌黑细丝汹涌而出,湿漉漉地沿着皮肉滑落。

  黑线一触及水榭木板,便迅速向四周散开,爬过碎瓷与血迹,快如水中游蛇。转眼间,已有几缕从翻倒的圆桌下悄然窜出,直卷邬宵寒的脚踝。

  他挥刀斩断身前黑线,欺身掠向沈香彤,横刀自下反撩,直斩她胸前伤口。

  刀锋没入半寸,沈香彤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无数黑线随即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一绺绺缠上刀身,黏腻地朝他手腕爬去。

  五金之精灼得那些黑线卷曲冒烟,可它们仍死死咬住刃口,不肯松开。

  下一瞬,邬宵寒骤然抬膝,重重撞上刀背。

  横刀一震,缠绕其上的黑线顿时崩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上水榭檐下垂落的彩纱。

  然而紧接着,乌黑细丝卷住翻开的血肉,一点点将伤口吞没。那道裂口仿佛被细密蛛丝重新缝合,转眼便融入了她那半边已然魅化的身体。

  每受一次伤,沈香彤就会减少一分,而梦魅则多出一分。

  邬宵寒脚步一顿,硬生生止在水榭中央。横刀仍握在手里,刃口垂着血水,却没有再度逼近。

  沈香彤要杀的,只有静和郡主和另外五名贵女。

  但若沈香彤彻底被梦魅取代,水榭外那百余位被困住的大魏贵人,就都危险了。

  檀宁伏在蔡司业和柳夫人后头。两人被水榭里发生的种种惊得魂飞魄散,四只手扣着对方衣袖,谁也不敢松手。两个人的遮挡自然比一个人大,这正好方便了檀宁躲在身后观察全场。

  她没有惊动二人,只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通天犀角镜悄悄照去。

  奏乐的伶人分坐在水岸两侧,身前摆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人人都在发颤,手指却无法停下。

  水岸后方,另有一列候场的伶人,丹烟也在其中,她面白如纸,对上檀宁视线,却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求救。

  黑线从她们腰间的海棠绢结上爬出,一路爬向水榭,同水榭彩纱中爬出的黑线连在一起,如同巨蛛的巢穴。

  水榭之内,二人仍在缠斗。邬宵寒刀刀避着要害,退路却被黑线一点点逼窄。

  檀宁压低身子,从筵席前退出来,绕到禁军之间。朱贤立在那里,袖手未动,目光却已落到她脸上。

  “如何?”

  “相国,请命禁军从水岸两侧绕去,取下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带回焚毁,那应该就是沈香彤控制众人的关键!”

  朱贤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照她说的做,取回绢结焚毁,不要惊动沈香彤。”

  相国有令,禁军立时展开行动。黑甲像潮水一般沿着岸边漫去,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被逐一解下,半晌后,禁军返回檀宁面前,一枚枚海棠绢结被扔到地上。

  “点火。”朱贤冷冷道。

  火舌蹿起的瞬间,水榭里的丝竹声骤然中断。

  伶人们指下一松,琵琶余音乱颤,檀板滚落在地,她们夺回自己的身体,脸色惨白地往岸后退去。

  沈香彤原本正借彩纱后的黑线逼近邬宵寒,残存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起火的瞬间,她若有所觉,扭头看向地上那一团燃起的海棠绢结。

  沈香彤眼里原本的冷意像被烧裂:“……这是你们逼我的。”

  水榭内,翻倒的圆桌横在一旁,杯盏碎了一地。静和郡主与那四位夫人仍被黑线困在原处,或跪或伏,腕间与颈侧皆缠着细细的黑丝。

  沈香彤抬起残存的左手,五指缓缓一收。

  静和郡主与四位夫人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忽然提起。她们满脸惊恐,却仍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迎着邬宵寒手中的横刀扑了过去。

  邬宵寒硬生生压住刀势,刀锋割断静和郡主手上一串南珠。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邬司正,杀妖时那样利落,换成人,怎么就下不了手了?”沈香彤嘲讽道,“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

  她手指一松,静和郡主和四位夫人喉咙上的禁制也跟着松动了。

  静和郡主的神情扭曲着,声音尖利刺耳。

  “住手——你敢伤本郡主?!”

  另几名夫人则被梦魅扯着,踉跄却不停,崩溃地哭喊着:“救我,救我——邬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邬宵寒反手收刀,以刀背撞上迎面扑来的夫人肩头。那夫人踉跄跌地,尚未来得及挣扎,黑线便已从彩纱后垂落,缠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提了起来。

  沈香彤立在彩纱后,大半个身体己全被黑线替代。她不再亲自上前,只操纵那几具活人的身体,一步一步,替她逼窄邬宵寒的退路。

  那些夫人哭着、骂着、求着,她们被迫往前,在能说话的瞬间拼命出声。

  “别杀我——”“求你了,邬大人,救我——”邬宵寒退到栏边。

  身后是池水,身前是活人。彩纱后的黑线贴着梁柱游走,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沈香彤看着他,眼里怒意渐渐消失,只剩一种冷而薄的快意。

  “当年没人去救姐姐。”她说,“现在也没人能救得了——”沈香彤脸上的快意变为愕然。

  她的唇闭得很紧。可鲜血还是从唇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落进胸前翻涌的黑线里。

  沈香彤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她胸口那片早已没有皮肉的黑暗里穿过,五指中攥着一团还在跳动的东西。

  她僵硬地别过头,乌云正强撑着站在她的身后,脖子上三指宽的勒痕鲜红刺目。

  “……去死吧。”乌云沙哑道。

  下一瞬,五指收紧,那颗心脏在她掌中炸开!

  没有寻常血肉破裂的声响。

  先是一阵死寂。随后,一声尖叫从遥远而又空旷的地方劈了下来。水面随之震开层层涟漪,檐下宫灯齐齐一晃,顷刻间便熄灭了大半。

  静和郡主和几名夫人同时跌倒在地,缠在她们身上的黑线寸寸松脱。

  下一息,沈香彤残存的躯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炸散。无数黑线激射而起,又在半空迅速交织相连,宛如一张腐烂的巨网,被人猛然抖落在灯火上方。

  作者有话说:无

  第48章 黑线炸开后,筵席间的人也夺回了身体,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再也顾不上颜面,纷纷慌张逃窜,尖叫不断。朱贤一步上前,厉声喝道:“快护驾!”

  混乱中,韦嵊一挣脱束缚,便踉跄着朝水榭相反的方向逃去,连头也不曾回。静和郡主仍被黑线牵制在水榭中,他却只顾推开挡路之人,锦袍下摆几次绊住脚步,险些摔倒。

  细密黑线如天罗地网般铺开,李聿怔怔地仰望着那片曾经是沈香彤,如今却只是梦魅的东西。

  苏川挡在他身前,满头冷汗,护着他朝禁军所在之处退去:“陛下,快走!”

  水岸外数十声铳响乍然爆开。花树后火光迸射,一粒粒寒光破烟而出,拖着银色尾焰,像流星倒坠,接连钉入半空那张黑网!

  每一枚铅丸入网,便在黑潮间亮起一点冷光,光点彼此牵连,银线倏然拉开,横一道,斜一道,将翻涌的黑网硬生生兜住。

  “装填!第二队准备!”有人怒喝道。

  高英卓立在火铳队之前,官袍下摆被夜风吹得笔直。

  躲在桌下瑟瑟发抖的蔡司业和柳夫人一眼望见高英卓身后的蔡辛,连滚带爬钻出来,脸色惨白地跑了过去。

  “哎哟!我的儿!你总算来了——”檀宁拨开一名逃难的官员,朝高英卓大声喊道:“高副司!射水榭里的彩纱!”

  一个妖使节,当众越过他调度火铳队,实在不合规矩。可高英卓循声望去,却见朱贤立在檀宁身侧,袖手不语,竟没有半分拦阻之意。

  既然有相国默许,他也只好照办:“火铳队,射水榭四面彩纱。”

  第二队火铳齐齐抬高,枪口转向水榭四面。

  又一阵火声炸开。流星铳丸破烟而出,银白寒光接连钉入彩纱。纱上原本潜伏的黑线被照得无所遁形,像被针扎住的虫,剧烈扭曲后坠入水中。

  黑线还想从纱纹里挣出,却被流星铳留下的银光钉住,入水后仍一明一灭。

  最后一幅彩纱落得偏了些,没有沉入水中,反而被夜风一送,轻飘飘覆向池中那具浮着的人身上。

  陈夫人仰面躺在水里,胸前血色早已被池水洇淡,那片彩纱缓缓盖了下来,蒙住她悔恨的面庞。

  最初罩向筵席的那张黑网,仍悬在水榭外的半空。

  流星铳丸钉入黑影,彼此牵出的银线迅速绷紧,如无数无形钩索,自四面八方将那片铺展的黑暗狠狠向中央拖拽。

  宾客头顶的阴影随之急剧收缩。

  转眼间,它便由一张覆天巨网缩成一团沉黑之物,仍在不断蠕动,表面时而鼓起,时而塌陷,仿佛里面藏着无数张无声开合的嘴。

  邬宵寒踩上最近的一张筵席,借力高高跃起,玄衣带着水珠掠过灯火,顷刻高过那团悬在半空的黑影。

  他刀尖直指下方黑影,整个人挟着下坠之势俯冲而下。

  横刀竖贯其中,一刺到底,硬生生将那团翻涌的黑暗钉在半空。

  五金之精触及梦魅本体,火光从刃口漫开,炽烈得近乎发白,一寸寸烙入那团翻涌的黑暗。

  那团黑影猛地爆发出刺耳尖啸。有人跪倒捂耳,池水也被震出碎纹无数。

  邬宵寒轰然落入筵席之间,单膝跪地。刀尖同时贯入青砖,四周裂纹迸射而开。玄色衣摆被气浪高高掀起,片刻后又沉沉垂落。

  最后一点黑色顺着刃口烧尽,化作细灰,落入砖缝。

  黑灰落尽,显庆侯府的小姐第一个冲向池边,伸长手去够水中的母亲。

  “娘!娘——”她死死攥住陈夫人湿透的衣袖,拼命将人往岸上拖去。一路水痕蜿蜒在身后,陈夫人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胸前那支银簪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光。

  火铳队迅速压上,禁军黑甲分作数列,将李聿一行牢牢护在中央。

  水榭里,静和郡主和另外几名夫人也跌跌撞撞逃了出来。她们发髻散乱,早没了之前的矜贵模样。静和郡主一出水榭,便四处张望,声音几乎尖叫:“韦嵊!韦嵊!”

  人群后头,韦嵊狼狈地从禁军缝隙里钻出来。静和郡主看见他,几步冲过去,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像死里逃生后,又看见了失而复得之物。

  邬宵寒拔刀起身,身形因脱力微微一晃。横刀归鞘之际,檀宁已奔到他面前。

  “邬宵寒!你没事吧?”她急急忙忙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担忧地检查他的伤势。

  他下意识地挺直刚刚才放松下去的背脊,扯了扯嘴角:“废话。”

  “可是你都流血了!”檀宁惊呼。

  他手臂上留着一道被黑线擦出的伤口,衣袖与皮肉一并绽开,鲜血正缓缓渗出。

  他不自然地侧过身,刚好挡住檀宁看向伤口的视线:“……哼,擦伤而已。”

  朱贤的声音在混乱里落下:“封锁水岸!今夜赴宴之人,未得诏令,谁也不得擅离。”

  人群之中,韦嵊最先叫道:“相国,这是何意?我们为什么不能走?”

  “梦魅既能寄生在沈香彤身上,便难保不会另择旁人。”朱贤冰冷地扫了韦嵊一眼,“只有查验过后,所有人才能离开这里。高副司——”高英卓匆匆上前,拱手道:“臣在。”

  “取伏烬灯。先给众人净秽,再验正身。”

  “是。”

  高英卓转身下令。片刻后,火铳队后方让开一条窄道,几名灵抚司书办捧灯而出,分作数路,执灯近前。

  秽气由负面情绪滋生,若是不及时处理,就会导致性情大变,甚至被妖异附身。朱贤此举,算得上稳妥之举。

  但他如何验明正身?

  檀宁的疑问刚刚升起,朱贤的视线已朝她看来:“方才那面镜子给我。”

  她呼吸一窒,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的通天犀角镜。

  “那是我的!”韦嵊失声道,“是我娘送我的——”无人理会。

  朱贤不看他,檀宁也当没听见。静和郡主脸色惨白,已顾不上替他出声。

  “相国身份贵重,何必亲自检验众人?”檀宁故作镇定,“不如让我或司正代劳,若有异样,必如实禀报。”

  朱贤看着她,不为所动。

  “今夜妖魅操纵群臣,险些伤及陛下。谁清白,谁不清白——”朱贤摊开右手,苍老的掌心纹路纵横。

  “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她不能交出镜子。

  一想到朱贤知晓镜子的存在,她便有些懊悔。只是先前情势危急,若不将镜子取出,她又如何助邬宵寒破局?

  檀宁不由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邬宵寒的胸口。他伸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却稳住了她的慌乱。

  “相国说要亲自验明正身,给他就是了。”他说。

  檀宁看向邬宵寒,他神色如常,似乎胸有成竹。再拖下去也只是徒增朱贤的疑虑,她不再犹豫,将镜子双手奉给朱贤。

  朱贤接过通天犀角镜,抬眼示意一名书办以伏烬灯扫向自己。待吸出丝丝秽气后,他才举起镜子,率先照向自身。

  镜中映出一张年过半百的脸。鬓边霜色,眼尾细纹。没有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接着是离得最近的李聿,朱贤先道了一声“陛下恕罪”,待李聿点头后,再用镜子照过李聿。

  李聿也没问题。秦公公松了口气,护着李聿站到一边。

  已经净秽过的人,挨个接受相国的亲自检验。

  檀宁与邬宵寒加入了排队净秽的队伍,按照规则,净秽之后,他们也要接受通天犀角镜的检验。

  她压低声音,几近蚊吟:“……邬宵寒。接下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他顿了顿,低声说,“如果出事……不用管我,先护住你自己。”

  不用管他?她怎么可能不管他?

  檀宁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真到那时,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眼下说了也无用。

  她眼角余光扫到那团黑影化作的灰烬,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沈香彤真的死了吗?”

  “死了。”他毫不犹豫,“她把自己喂给梦魅,残躯也被烧尽了。怎么了?”

  “你还记得么,你说那两匹绛缎,是她特意求绸缎庄的掌柜卖给我们和英国公府的。她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香彤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皆有目的。唯有这两匹绛缎,没头没尾,仿佛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但檀宁清楚,她绝非这种人。

  既然她能推断出邬宵寒会带她买下那匹绛缎,那么后续邬宵寒和韦嵊的交恶,应该也在她的预料之中。难道她这么做,只是为了激起灵抚司和英国公府的矛盾?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檀宁脸色突变,焦急地望向邬宵寒:“她故意将绛缎拆开卖出,是算准了韦嵊会对我出言不逊,也算准了你会替我出头,逼得他将怒火迁到我身上。沈香彤真正的目的,是让他把我锁进暗仓!她一定趁那段时间做了什么,只是我们还没有察觉——”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有预感,此事仍未结束。

  檀宁急忙奔向正在净秽的队伍最前端,韦嵊和静和郡主母子排在那里,书办刚要捧灯上前。

  “韦世子!”檀宁冲了上去,“沈香彤将钥匙交给你的时候,还说过什么?”

  “本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韦嵊见了她眼神闪躲,怒喝四周禁军,“你们瞎了吗?赶紧把这疯子拉开!”

  邬宵寒在此时赶到,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禁军彻底不动了。

  “你有长庆楼的钥匙,不是沈香彤给你的,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他冷笑道,“沈香彤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你最好仔细想想,锁门时还发生了什么。”

  韦嵊喉结动了动,强撑着抬高声音:“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邬司正。”静和郡主挡在儿子身前,强撑出宗室女的威严。

  “我儿尚未净秽。有什么话,也该等伏烬灯验过之后再问。今夜梦魅伤人,谁知他身上有没有沾染秽气?若因你耽搁这一时半刻,叫他有个万一——你担待得起吗?!”

  两边僵了半晌,没人敢催,也没人敢退。

  朱贤不悦的视线从远处扫来,仿佛下一刻便要出声斥责这边的混乱。

  邬宵寒收回视线,向后退了一步。旁人看来,他是在朱贤的威压下退让;只有檀宁知道,他真正忌惮的,是朱贤手中的通天犀角镜。

  静和郡主的脸色依旧惨白,唇角却轻轻地扬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转过脸,看向捧灯的书办,冷声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书办猛地回神,忙低头应声,捧着伏烬灯近前。

  伏烬灯的火焰亮而不烫,向来只吞噬秽气,不伤人身与衣物。可此刻,那簇青白火焰却反常地攀上韦嵊袖口,转眼便顺着衣料窜至小臂。

  “啊!!!”韦嵊惨叫起来。

  书办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伏烬灯险些脱落。正在排队净秽的众人见状轰然四散,惊叫声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朱贤厉声喝问,收回刚照过苏川的通天犀角镜,转身便看见火光从人群里蹿起。

  火焰顺着韦嵊衣袖四处蔓延,转瞬便烧遍了全身!

  “嵊儿!”静和郡主惊叫道,“来人啊!快来灭火啊!”

  韦嵊浑身裹着青白火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双手疯了似的拍打胸前与肩头,火星四下迸溅,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救我!救我——娘,救我!”

  禁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碰他。

  韦嵊一路撞翻席案,像被火驱赶着,直直奔向水岸。

  伏烬灯的火焰寻常不伤皮肉,除非沾了极为阴秽之物——如果他身上沾的是孩儿鱼骨粉——遇水就如烹油,只会烧得更旺。

  “拦住他!”邬宵寒变了脸色。

  灵抚司的人猛地惊醒,拔步追去。可韦嵊满身火焰,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去拦。

  静和郡主抢在众人之前挡到韦嵊身前,竟张开手臂去拦:“嵊儿,停下!”

  韦嵊已经疼得失了神智,眼里只剩近在咫尺的池水。于他而言,那是生路,而挡在面前的静和郡主,是生路前的一块石头。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抬脚狠狠踹向她。

  静和郡主跌倒在地,韦嵊从她身侧冲过,直扑池水。

  水声轰然炸开,青白火焰猛地从水下蹿起,转瞬卷遍韦嵊全身。火光映着飞溅的水珠,将他挣扎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韦嵊的惨叫几乎刺穿夜色。

  静和郡主跌坐在地,大睁的瞳孔中映着他在水中扭曲挣扎的身影。

  不过转眼,那惨叫声便低了下去。

  韦嵊在火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最后胡乱抬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随即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火势终于熄灭了。

  水面上只剩一具半沉半浮的焦黑躯体,背脊朝上,四肢扭曲蜷缩,早已不成人形。身上的锦袍尽数烧毁,只余几缕焦硬的布条黏在皮肉上,随着水波缓缓飘动。

  池水还在冒着细烟,水岸边静得像被冻住。

  朱贤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接管局势之后,意外仍然发生。

  李聿看着池中那团焦黑的影子,寒意从脚底升起。夜风送来焦肉的气味,他别开眼,强忍住干呕的欲望。

  秦公公立刻伸手扶住他:“陛下。”

  水面上,那具焦尸随着余波轻轻转了半寸。

  静和郡主呆呆望着,忽然,喉间漏出一点笑声。

  “哈……”

  “哈……哈哈……”

  眼泪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第一件事仍是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去扶鬓边那支歪斜的珠钗。

  扶了两下,没能扶正。

  珠钗反而从发间滑落,跌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嵊儿……”

  静和郡主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池边。

  池水漫过绣鞋,漫过裙摆,浸透了一层层衣料,她却像全无知觉,弯腰去抱那具焦黑的躯体。

  “嵊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娘知道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娘这就带你回家。”

  静和郡主半抱半拖,将韦嵊带回岸上。她自己也跪倒在岸边,用袖口去擦那张已经难以称之为脸的地方。

  “你这个小调皮,怎么人越大反而性子越小,连脸都不会擦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泪珠也一边落下。

  檀宁看得抑压不已,额头本已遗忘的擦伤,在这一刻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沈香彤虽然死了,但她的复仇却成功了。静和郡主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爱的人在火中燃烧的身影。

  她垂下眼,不去看静和郡主和岸边那具焦尸,走到邬宵寒身边。

  邬宵寒正在回答朱贤的问题。

  “……猜测罢了。”他说,“能被伏烬灯点燃的,只有极少几类秽物。考虑到此处地形,沈香彤更可能选择遇水反而更烈的孩儿鱼骨粉。”

  朱贤还想再问什么,李聿终于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朱贤顿了顿,沉声道:“秦公公,带陛下回宫。别污了陛下的眼。”

  李聿还想强撑,秦公公已经扶住他的手臂,半躬着身,几乎是挡在他身前:“陛下,此处还是交给相国与灵抚司吧。”

  李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禁军立刻分出一列,护着他往外退去。惊慌失措的小猪吭哧着追上,生怕被撇在这里。

  朱贤面色阴沉,将手中的通天犀角镜抛给邬宵寒,冷声道:“剩下的人,由灵抚司逐一查验。今夜若再有半分疏漏,灵抚司上下,谁也脱不得干系。”

  “……是。”邬宵寒握住镜子。

  朱贤转身离去,余下禁军也随之撤离。

  远处传来显庆侯府小姐的哭声,沿着池水断断续续地漫来,仿佛在沉寂的夜色中撕开了一道仍在渗血的伤口。

  夜风掠过水面,卷起海棠绢结的余烬,轻轻吹向水榭。

  几点黑灰越过冰冷的地砖,落在一柄被伶人遗下的团扇上。绢面浸了水,又溅着血,灰烬一沾上去,便迅速洇开。

  宛如一朵死在扇面上的花。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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