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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狐 第77章 “你不是说,陛下晕倒了吗?”

作者:匹萨娘子 分类:武侠 更新时间:2026-08-29 10:35:28 来源:www.biquge.us

  第77章 “你不是说,陛下晕倒了吗?”

  圜丘祭坛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闻人拂青站在废墟之中,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聿站在朱贤身旁,脑中还在反复回响那句“最看好的孤臣人选变成狐狸逃走了”,闻言忽然睁大眼睛,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晕倒?朕吗?”

  秦楚跪在地上,满脸懊恼:“国师恕罪,草民方才关心则乱,见陛下脚下趔趄了一步,还以为是晕过去了。谁能想到陛下小小年纪,竟已有盛世明君之相,遇上这样大的变故,依旧临危不乱、面不改色。”

  她摆了摆脑袋,越发惭愧:“倒是草民没见过世面,早已吓得两股战战,草木皆惊。”

  “这邬——这蠪侄实在胆大包天,罪大恶极!”朱贤怒声道,“身为妖孽,不仅谋害朝廷一品命官,还敢冒名顶替,潜伏朝中多年,断不能容!”

  他转头看向高英卓,面色愈发阴沉:“你身为灵抚司副司,竟任由一头妖物骑在头上多年而毫无察觉。我看你这个副司,也算做到头了!”

  “臣失察至此,自知罪无可恕,不敢求陛下与相国开恩!”高英卓撩袍跪倒。

  “……罢了,罢了。”李聿叹了口气,朝朱贤摆摆手,“依朕看,还是让高副司戴罪立功吧。眼下正是用人之际,若连他也撤了,灵抚司又由谁来主持?”

  他最看好的孤臣已经变成狐狸跑了。事到如今,只能在剩下的人里挑挑拣拣,高英卓倒也能用,只是离他想要的“孤”字尚还差得很远。

  “手里握着整支火铳队,尚且能让蠪侄从眼皮底下逃走,我看他这个‘功’,怕是难立得很。”朱贤冷笑一声,“人在圜丘时尚且抓不住,如今放虎归山,他还能追进山里将人捉回来不成?”

  闻人拂青终于道:“他会回来的。”

  “什么?”

  李聿和秦楚异口同声反问一声,一个是纯粹的震惊,另一个则是完全的惊吓。

  “蠪侄既然身份败露,怎么会自投罗网重回玉京?”朱贤皱眉。

  “会回来的。”闻人拂青轻声道。

  坍塌的祭坛下方,近千颗狐珠已失去光芒。但只要它们还在他手中,邬宵寒就一定还会回来。

  下次再见,就是他的死期。

  ……

  百里之外,群山绵延不绝。古木遮天蔽日,山风掠过层层枝叶,惊起几声宿鸟低鸣。

  山林深处,一座隐蔽的洞穴藏在乱石与藤蔓之后。零星血迹落在洞口,一路延伸进昏暗之中。

  檀宁吐出嚼碎的草药,小心敷在邬宵寒血肉模糊的左肩。邬宵寒已经变回人形,额上尽是冷汗。辛辣药汁渗入伤口,疼得他肌肉绷紧,却一声未出。

  上完药后,檀宁又撕下一截干净的绯红裙摆,小心缠绕上他的伤口。

  “虽不是致命伤,但伤得很重,愈合之前都不宜再动左臂了。”檀宁担忧道。

  “愈合要多久?”邬宵寒问。

  “十日能做到表面愈合,可以做轻微动作。但要想重新持刀交战……”她顿了顿,“最少也要二十日。”

  邬宵寒阴沉着脸没说话。

  在见过近千个族人的尸骸被侮辱,魂灵无法安息之后,他怎么才能心平气和地等上二十日?

  檀宁看出他心中所想,用力握住他垂在一旁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于他而言,已经什么都说了。他沉默着反手将她握住,闭上了眼。

  “……你后悔么?”他低声问。

  “后悔什么?”

  “后悔成了大魏的通缉犯。”

  “不后悔。”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现在你已脱离大魏,我还留在灵抚司做什么?”

  她腰间那枚象征良妖身份的曦光令已在离开玉京之后,就被邬宵寒用妖火焚毁了。

  她从未有过丁点后悔。

  邬宵寒顿了顿,说:“那近千颗狐珠,你看到了。”

  檀宁应了一声。

  “不手刃闻人拂青,我无颜回到凫丽山。”

  “我知道。”

  “继续跟着我,只会九死一生。”

  “我也知道。”檀宁定定地看着他,“我不怕死。”

  许久之后,邬宵寒才睁开眼,对上她的目光。

  “我怕。”他轻声道,“我怕你会因我而死。”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拂青的实力,也清楚自己未必是他的对手。当年面对那只九尾天狐,他尚且只能选择伏击,如今更没有多少胜算。

  可比起承认自己没有把握,他更怕檀宁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陪着他走上一条死路。

  “你可以留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邬宵寒看着她,“等我和闻人拂青做个了断,再回来接你。”

  檀宁本就不擅战斗,留下总比跟着他涉险要好。无论他最后能不能回来,至少她不会被卷进去。

  即便他真的死了……闻人拂青既肯舍去一尾替她医治双眼,想来也不会伤她。

  这是邬宵寒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檀宁只看了他一眼,便猜到他在想什么。

  她避开他肩上的伤,蜷起身体伏在他胸前,一只手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你若是死了,你以为我还能独活吗?”

  她声音发哑,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不要抛下我,邬宵寒。”

  只要他还在,哪怕身处地狱,她也能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暖意。可若他不在了,这人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更无处可逃的雪霁谷。

  山洞里静了许久。

  半晌,邬宵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往日的讥诮,只有全然的无可奈何。

  他的手落在檀宁脑后,生疏但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你真傻。”

  “不是你说的吗?我只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这回换作檀宁闭上眼睛。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近在耳畔,一声接着一声,渐渐驱散了她心中残存的不安。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山洞里。”她说。

  耳畔沉稳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他一动不动,是也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天吗?

  “你那时一定觉得很奇怪吧?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闯进你的山洞,还把眼泪流得到处都是。”檀宁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那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是我杀的。”

  邬宵寒下意识低头看她。可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前,他只能看见一片乌黑的发顶。

  她没有哭,身体也没有发抖,平静得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他想起她站在蔡辛床前,对他说“我只是在结束他的痛苦”时的模样。

  他覆在她后脑的手缓缓滑下,绕过她的肩背,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直到最后一刻,母亲还以为自己能够痊愈。她向我道谢,说……她一直都以我为傲。”

  檀宁喃喃道:“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值得她骄傲。可我只能装作明白。因为我是圣子,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相信那是在结束别人的痛苦,那我除了是刽子手,还是什么?”

  “可是,我真的累了。”

  按照雪霁谷的风俗,人死后要在焚台上化作灰烬,再由血缘最近的亲人将骨灰撒回雪山。母亲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剩下檀宁。

  她第一次走出白民村落,独自进入茫茫雪山。

  她腰间系着通往村落的绳索,怀中抱着盛放母亲骨灰的小坛,一步步登上雪山之巅,将母亲送回漫天风雪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割断了腰间的绳索。

  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自私。她跪在雪地里向雪山之神祈祷,求神明宽恕她逃避职责的懦弱,也求神明允许她这一回,只这一回,结束自己的痛苦。

  她跌跌撞撞地走进茫茫风雪,一次次被狂风掀倒,又一次次撑着雪地爬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只想着等到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刻。

  直到她走进那座山洞,和他相遇。

  “你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她说,“所以,哪怕明知只是赴死,我也会陪你一次又一次。”

  在她耳中,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犹如擂鼓。

  邬宵寒紧紧抱着她,既像是在给她支撑,也像是在支撑自己。若不这样死死扣住怀中的人,他胸口那阵抽痛便仿佛下一刻就会将整颗心撕碎。

  相比起神坛之上受人敬仰的天狐,檀宁分明柔弱无力,却以凡人之躯承受了无数痛苦。即便被人伤害,她也不曾因此憎恨世人,仍旧保留着那颗温柔的赤子之心。

  皎皎明月,映得他何等卑劣。

  他究竟还要骗她到何时?

  邬宵寒心痛如绞,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怀中的温暖。他在心里一遍遍斥责自己的卑劣,环住她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今晚就这样睡。”他声音沙哑。

  九条半透明的赤色狐尾自他身后浮现,层层围拢过来,轻柔地裹住檀宁,也将洞外灌入的寒风尽数挡住。

  檀宁握着他的手,唇角微微扬起。虽然身处贫瘠的山洞,但她没有哪一晚,有像现在这样安心过。

  “每一晚。”她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78章 数日后,檀宁与邬宵寒来到凫丽山地界。此处气候温暖湿润,与干冷的玉京截然不同,山风中隐约浮着温泉的硫磺气息。

  四百八十年过去,蓝火肆虐后留下的焦土早已被草木掩埋。连绵红枫重新长满山野,一重又一重铺向群山深处。

  邬宵寒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却没有带檀宁直接进入凫丽山。他领着她登上一处与主峰遥遥相望的山岭,寻到一座隐蔽的洞穴,暂且住下养伤。

  这是檀宁与他相遇以来,为数不多的悠闲日子。

  若换作旁人,住在山野间恐怕早已叫苦不迭,檀宁却适应得很好。比起玉京,山里物产丰饶得多。除了取之不尽的野菜,眼下正赶上头一茬菌子冒出地面,每日清晨,她便提着草编篮子进山,临近晌午再满载而归。有时篮中菌子更多,有时则装满了新采的草药。

  肉食也从不缺。邬宵寒虽然有伤在身,打些野物却不成问题。一头野鹿足够两人吃上数日,剩下的割成长条,在枝条上晾成肉干,还能当做檀宁外出时的小零嘴。

  邬宵寒原本还因连累她遭大魏追捕、被迫流落山野而心怀愧疚。如今见她反倒比从前自在快活许多,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才渐渐落下。

  一转眼,十日过去了。檀宁在山洞里给邬宵寒换药的时候,他肩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恢复得不错,说不定要不了那么久,就能完全好了。”檀宁笑着说道。

  她拿起一旁洗净晾晒后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给他重新缠上。

  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却像被什么牢牢牵住,怎么也移不开。

  他知道眼前这一切都是偷来的。可他也像世上所有心存侥幸的窃贼一样,明知总有一日要原样奉还,仍忍不住暗自祈求——至少,不要是今日。

  远处的凫丽山忽然响起万千鸟鸣,如浪潮般穿过山林,涌入洞中。那声音又响又齐,檀宁心中一惊,下意识朝邬宵寒靠近。

  “怎么回事?”她望向洞外,不安地问。

  邬宵寒也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将檀宁护到身后,右手按住腰间长刀,警惕地望向洞外。

  可山林间并无异样,只有凫丽山方向传来的鸟鸣仍未停歇,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而绵长。

  “我去看看。”他站起身来。

  “我也去。”檀宁毫不犹豫抓住他的衣摆。

  邬宵寒知道即便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她也一定会偷偷跟上来。他无奈地拉下她攥着自己衣摆的手,握进掌中。

  檀宁的五指立刻顺势缠了上来,与他紧紧相扣。

  两人走出山洞,邬宵寒现出原形,正中的狐首缓缓低下,让檀宁爬到头顶。待她抓稳头顶皮毛,蠪侄便迈开四足,朝凫丽山疾奔而去。

  凫丽山中满是振翅之声。枝头密密麻麻落满鸟雀,纷纷伸长脖颈,朝着山脉深处发出哀鸣。除了原本栖居于此的鸟群,远处天际仍不断有黑压压的鸟影飞来,向凫丽山汇聚。

  邬宵寒载着檀宁一路来到凫丽山深处,最终在一条蜿蜒流淌的温泉溪前停下脚步。

  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橡树上,密密麻麻停满了鸟雀。它们大小不一,却都收着翅膀,发出悲凉的哀啼。

  项华倚在树下,胸前的焦黑已一路蔓延至半边脸颊。那双生来多情、平日里却总显得淡漠的桃花眼,此刻正涣散地望着头顶树冠。

  也许是在看那些鸟,也许只是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望向那片无法触及的天空。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垂下眼眸看来。

  “……小狐狸,你来杀我了。”

  蠪侄垂下中间的头颅,檀宁顺着滑下。转眼之后,邬宵寒已站到檀宁身旁,冷冷地看着树下的项华。

  “我不杀你,你也快死了。”

  项华哑然失笑,轻声道:“是啊……我快死了。”

  地宫中的那一刀,已经斩断了他的心脉。伤口中残留的五金之精不断侵蚀木身,使他再也无法自行愈合。他强撑着逃出地宫,回到凫丽山,已用掉了他最后的妖力。

  作为一棵活了千年的树,他已经活得够久了。

  所以他才回到了这里。他在这里诞生,也该从这里离开。

  “……不要回玉京。”项华说,“忘掉那些狐珠吧。”

  “就算我这么说,你也不会听我的,对吧?”他苦笑道,“你从小就很倔强。”

  “别说得我们很熟似的。”

  那些早已模糊的旧事与此后四百八十年的憎恨一同涌上心头。邬宵寒看着他,眼中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

  “很恶心。”

  项华望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这么觉得。”

  若他当真笃信闻人拂青所说的未来,当年便不该一时心软,放走那只小狐狸。可若他心中早已有疑,又为何在此后的数百年里,仍旧追随闻人拂青,替他犯下一桩又一桩杀孽?

  他早就该死了。

  “小狐狸,你身上的狐珠,就是闻人拂青所缺的最后一颗。”项华看着他,“你若去了,人间便会就此终结。”

  “……你在说什么?”

  “闻人拂青想要创造一个不再有真实痛苦的人间,他为此筹谋了数千年。蠪侄狐珠能够牵引魂识、造梦惑人,若以九百颗狐珠布下阵法,便可将世间所有人的魂魄抽离肉身,永远困在梦中。”

  为了得到狐珠,闻人拂青早在两千年前便盯上了蠪侄繁衍生息的凫丽山。他暗中庇护此地,任由蠪侄在山中安稳繁衍。最初那些年,他并未亲手取它们性命,只在每一只蠪侄死去后,悄悄取走其体内狐珠,哪怕这意味着它们死后魂魄无法投胎,只能长久滞留人间。

  直到最后一批狐珠,他才纵火焚烧凫丽山,命项华将剩余蠪侄尽数杀死,取出狐珠。闻人拂青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他会放跑一只。

  “在他看来,唯有如此,世间的悲剧才会真正停止……梦中一切虽是虚幻,被困其中的魂灵却仍能如活人一般经历喜怒哀乐,源源不断地产生命流,供给昆仑。”

  项华停了一息,才继续道:“为了让昆仑相信人间已经脱离掌控,长梦才是唯一稳妥的办法……我们不仅杀了英招与天鹿两位昆仑使者,还在人间制造了多起妖乱,终于获得昆仑的首肯……如今,闻人拂青所缺的,只有你了。唯有你安全无恙……人间才能继续存在。”

  他不愿说后悔,那条路是他亲自选的,走到今日,也怨不得旁人。可树冠间漏下的阳光实在太过刺眼,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连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抱歉……让你有了那么多痛苦的回忆。”

  那片焦黑已在项华脸上悄然蔓延。树冠间洒落的光斑映在他含泪的眼中,细碎地闪动着。

  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他以原形立在林间小憩,一只仅有小狗般大的蠪侄忽然跌跌撞撞地跑出树林。它先在空地上追着阳光玩了一阵,又翻过身子,露着肚皮仰面躺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过多久,它爬起来,一路跑到项华身下,抱住粗糙的树干磨起了爪子。

  小蠪侄才出生不久,爪尖尚未长硬,只凭着本能在树皮上来回摩擦。项华忍俊不禁地看着这只胆大包天的赤色小狐狸,故意抖落一颗橡子,正砸在它头顶。

  小蠪侄“嗷呜”一声,猛地蹦了起来,连退数步,浑身毛发微微炸开,如临大敌地仰头瞪着他。

  他的姐姐这时找来,见状连忙伸出爪子,将它龇牙咧嘴的九颗脑袋挨个按下。可那九颗脑袋像水里的瓢,才按下这一颗,另一颗便又弹了起来,继续气势汹汹地瞪着项华。

  “这是凫丽山的项华哥哥,不是给你磨爪子的地方,笨蛋弟弟!”

  小蠪侄的姐姐转过头,歉然对项华道:“他才出生五日,还不懂事,项华哥哥不要同他计较。”

  小蠪侄仍不服气,九颗脑袋一齐龇着尚未长全的乳牙,喉咙里嗷呜嗷呜地低叫。仿佛只要姐姐一转身,它便会立刻扑上去,将这棵拿橡子砸他的坏树当作磨牙棒,狠狠咬上一口。

  距离那一天,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真想……再回到那时候啊。

  项华的头轻轻偏向一侧,脸上那似哭似笑的神情尚未褪去,身躯便从焦黑之处寸寸崩散,化作漫天灰烬,随风飘散。

  他身后的参天橡树叶片迅速转黄,山风掠过,满树黄叶簌簌坠落,只余光秃枝桠。紧接着,一声沉闷裂响自树干深处传来,粗壮的树身从中央轰然裂开,最后一丝生机也随之断绝。

  霎时间,万千鸟雀振翅离枝,悲鸣之声此起彼伏,久久回荡在群山之间。

  项华消失的地方,只剩下他生前的衣物。一只雕了一半、此后再未动过的狐狸木雕落在其中,面目模糊,仰面望着天空。

  檀宁始终没有说话,直到项华化作的灰烬彻底散入山林。她的目光从那只狐狸木雕上移开,落到邬宵寒身上。

  他一言不发地攥着刀柄,苍白的手背上青筋根根绷起。

  “邬宵寒……”她轻声道。

  檀宁担忧地伸手去握他,指尖才刚碰到他的手背,邬宵寒便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避开了。

  “他以为自己是什么……?”

  邬宵寒开口时,声音干涩得像一截风干百年的枯木。

  项华怀着终结世间苦难的救世之心,亲手杀害了他的全家,如今又自以为是地留下一句怜惜。他以为过了四百八十年,自己还会需要他的歉意吗?

  项华以为自己是在为他好,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这世间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

  多么可笑。多么荒唐——他竟在项华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隐瞒了恩人的真相,自以为这是对檀宁更好的选择。那只天狐图谋不轨,心机深沉,除了那次莫名其妙地替她治好双眼,他们甚至不曾有过几次接触。

  而他曾在心中发誓,要用性命保护她,爱她。

  孰优孰劣,不是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吗?

  只要她不知道真相,便不必承受抉择的痛苦。

  又或者,只要她不知道,他便不必承受自己没有被选择的痛苦。

  他恨项华隐瞒真相,恨他杀尽自己的族人,却偏偏放过了自己;更恨他直到临死之前,还要让这份延续了四百八十年的憎恨变得不再纯粹——也让他再没有颜面,替她做出任何选择。

  “……你走吧。”邬宵寒哑声说。

  他的表情逐渐归于寂静。

  “什么?”檀宁怎么也没想到,在等待半晌后,等来的会是这句。

  “三年前,治好你眼睛的是闻人拂青。”

  邬宵寒抬起眼来,那双黝黑的眼眸中像是结冰的湖面,冻结了一切感情。

  “你一开始就找错了人,我只是一个偷走信物的小偷……你看走眼了。”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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