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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以汐以潮 第二十六章:庆须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44:10 来源:www.powenwu11.com

东海,海角。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碧波荡漾,天空澄静,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一位身著黄袍的少年,盘膝坐在庆须岛外的一块礁石上,他双目微闔,一呼一吸间,正尝试引气入体,吐纳天地灵气。

然而枯坐半晌,灵气没有,倒是咸涩的海风吸了个饱,连带著嘴里都是一股子苦味。

气海之中,练气二重的法力也是纹丝未动,如一潭死水。

唉,今日这功课,又是白坐。

夏沐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浪头撞上礁石,打湿了袍角,他低头看去,这身制式的黄袍,满是补丁,也不知是哪位长辈传下来的。

他唉声嘆气一阵,收功起身,一提法力,便跃至不远处的沙滩上,朝岛內走去。

庆须岛方圆不过数百里,著实算不得什么福地,灵气稀薄,水火不显。岛上既无洞府,也无灵峰——早年间还有一座灵气断绝的荒丘,后被一位大能施神通移了去,空出来一大片地来。

庆须寺在岛上唯一一座土丘上,大片的庙宇寺院坐落其中,背著晨曦,夏沐沿著石阶往上走,恰好遇见一位挑水下山的老汉。

“夏道长,又去外头打坐了?”

“陈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那叫引气,不是打坐。还有,筑基的寺主才能叫道长,我就是个道童罢了。”

“什么道童道长的,听不懂,记著下午来收麦子!”

夏沐一听,眼睛瞪得溜圆,装模作样道:“我堂堂练气修士,没听说过还要收麦子的!”

“你不是会法术吗,会法术收得快。”

老汉乐呵呵的,挑著两桶水,颤颤巍巍往山下去了。

夏沐含混地嗯了一声,目送陈伯沿山道慢悠悠下去了,这才转身继续拾级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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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山腰,蜿蜒山路陡然开阔,山下景致尽收眼底。

他眺目远望,只见良田无数,绵延数十里地,时值秋收,遍野金黄,麦浪起伏,隱有孩童嬉闹欢笑的声音。

正所谓,田间处处皆熟谷,炊烟裊裊饭香浓。檐下屋舍儼然立,庭院静謐少喧声,不闻鸡鸣犬吠响,原是隨人收禾忙。

好一片五穀丰登之景!

然而相传百年之前,岛上却是贫瘠不堪,不光灵气不济,就连凡人也並不太多,唯有夏姓一脉,那时的夏家,代代的夙愿,便是將家门口那座山给挖了,以期能多种些庄稼,不再每天饿著肚子。

后来那位真人移山之际,大发慈悲,顺道改换地脉,肥沃土地,一来二去,虽然灵气仍是稀薄,却多养活了不少凡人。

修士不多,不过区区二十余人,除了几名修士练气之外,余下的都是些连胎息都很勉强的小修,只能日日苦熬。

夏沐练气二重,已是岛上有数的高手,至於筑基,一直以来只有寺主一人而已。

然而修士少,倒也有少的好处,这仙凡之间倒和睦得很。

说到底,岛上眾人皆仰赖那良田过活,每逢农忙时节,胎息的弟子们便擼起袖子下田,有力的出力,有法的施法,若非身上黄袍,当真分辨不出谁是修士、谁是凡人。

夏沐走进寺门,院中已有几个师弟在扫地。童子阿棋抱著扫帚冲他喊:“夏师兄,早课你又没来!还有寺主说了,让你去主殿见他。”

阿棋本姓熊,名启,因为嗜好看人下棋,久而久之,被唤作阿棋,他父母是岛上的渔民,因为小时候被看出来有修行的资质,寺主將他收入寺中,作了个外门弟子。

然而这资质说来也不过比寻常人强上些许,寺主收他时,也只是想寻个洒扫添灯的杂役罢了。可阿棋日日都欢欢喜喜的,扫殿堂,续灯油,从未懈怠,做得极为用心。

“还有,你昨天又没有打扫祖师殿,都是我帮师兄做的!”

“知道了知道了,不愧是我师弟,师兄感谢你!”

夏沐摆了摆手,径直穿过前院,提气御空,一路飞到了最高处的庙宇里。

庙宇不大,最深处的主殿原本只供著一尊面目模糊的石雕道人,后来特意往旁边扩了一段,又添了一头石驴——据传是依照当年那位真人的嘱咐,本寺祖师须相真君的塑像,本该是骑驴的模样。

夏沐上前三步,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拜完须相真君,他又转向左首。

那是一尊男子的塑像,一看就是近些年才立的,面容清朗,眉目温和,神色却很威严,右手托著一枚丹炉,脚下的牌位上写著:谷风真人李曦明。

说起这位真人,岛上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且不说夏氏第一筑基,老祖宗夏綬鱼当年便是被谷风真人从岛上带走,后来嫁入望月湖李家嫡系,享无上尊贵。

单说岛上百姓,如今衣食无忧,全赖谷风真人当年移山填海,辟出千顷沃土。时至今日,可算得上是家家供奉,户户祭拜,香火不绝

夏沐从袖中摸出三根香,就著长明灯点了,插入香炉,诚心祭拜。

“谷风真人在上,后辈子弟夏沐,诚信敬奉,志心皈命,惟愿老祖宗安好,惟愿李家昌盛。”

祭拜既毕,夏沐转身入了殿后,寺中內院道路极窄,木樑嵌在石壁之间,头顶暗无天日。但他七拐八绕,片刻功夫,已到了一间静室门前。

门半掩著。

夏沐並不敲门,径直推门而入。

室內昏暗,夏庆披著黄袍,佝僂著身子,独坐在蒲团上,面前摊著几页纸,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他脸上被灯火照的忽明忽暗,两颊凹陷,鬢髮稀疏。那枯瘦如柴的手搭在膝上,皮肉鬆弛,就像乾尸一般。

夏沐神色不改,依旧走到老人跟前。隨后便大大咧咧地坐下,等著寺主训话。

他记得小时候,寺主虽也是个老人模样,却精神矍鑠,打骂起族人来身手敏捷、中气十足。

如今不过数十年光景,便老成了这副样子。

“寺主,可是又有什么差遣?”

夏庆身子一抖,这才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夏沐身上,稍稍一怔,旋即不动声色地將面前那几页纸捏在手里。

老人却並未提早课的事:“你那身法遁术,练到什么地步了?”

“回老大人,咱们岛上灵气稀薄您又不是不知道,练起法术来慢得要命,不过勉强能用罢了。”

然而这老人只是静静的看著他,直看得夏沐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某一瞬间,夏沐似乎觉得面前的长辈下一刻便要说些什么,然而老人只是嘴唇微微一抿,神情便恢復了平静。

夏庆点了点头,缓缓道:“这段日子,你带著阿棋几个,农事多上点心,巡海便先停了。”

“……是。”

“遇著生面孔,莫要起衝突。”

夏沐听出话里的分量,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异样,老人虽是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者,却鲜少有今日这般凝重的时候……

难不成是那鲤鱼妖王又闹了什么事端?

但夏沐到底没有开口去问,只是站起身来,破天荒地朝老人深深一揖,退出静室,轻手將门合上。

……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

老人独坐昏室,確认那位年轻人走远了,才將攥在掌心的几页纸重新摊开。

纸已泛黄,边角残缺,字跡被海水浸蚀过,斑斑驳驳,有些地方只余半个偏旁。但他看了许多日,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

“……丙午年秋,魏王证道……兵败……望月湖……”

后面的字全没了。

这张纸辗转了不知几十年才到海角,中间过了多少人的手,也已无从考证。

送信的是一头附近鱼妖,说是在某处坊市中看到,只认识上面庆须寺三个字,便带到岛上,求个赏赐。

夏庆至今也无法断定它的真假,甚至他连魏王是谁都不太清楚!

他只在早年间从姑奶奶寄来的信中,隱隱推测出是李家的嫡系,了不得的人物,至少是位紫府真人。

可紫府真人,怎会失败?

他无从求证,毕竟海角太过偏僻,甚至连有名有姓的妖怪都没有几只。

唯一能確认的是,那位嫁入李家的姑奶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往家里寄过信了。

……

老人还记得姑奶奶离开那天。

那年他才七岁,刚被检出有修行的苗子,只记得那几年整天都是烈日炎炎,明明是座小岛,却大旱三月,餐桌上的粮食是一日少过一日。

直到那冲天的焰光骤然升起,他被嚇得放声大哭,紧跟著挨了母亲一巴掌。

母亲那时说,姑奶奶成就筑基了,是大喜事,要笑起来。

於是那一天,前代寺主领著全族子弟,跪满了一地,他跪在人群后头,只觉得姑奶奶笑得好开心,从未见她那样笑过。

此后,每隔数年,便有人送东西来。起初是灵石,后来是丹药、功法,甚至还有练气的法器。

那是庆须寺最好的岁月。

周边几个妖王闻风来访,爭相示好,前代寺主更是用那些灵资,花了百余年,硬生生將他这块朽木堆上了筑基。

可不知从何时起,姑奶奶的书信愈隔愈长。到如今,已有数十年杳无音讯。

直到今日,便只余封残页。

夏庆收回思绪,睁开眼时,目光落在摊开的纸上,却久久没有动作。

灯火忽然无风自动,昏黄的光在纸上晃来晃去。

老人將纸慢慢折起来,接著又展开,然后又折好。

手停在那里。

还记得夏虽临终前,曾握著自己的手,气若游丝:“庆儿,记住了……无鱼则无夏,无李则无鱼。”

他的手指终於鬆开了。

残页无火自燃,纸边蜷曲发黑,在火光中明灭了一瞬,霎时间便化为一捧飞灰,散落在蒲团上。

老人手缓缓垂下,歪在一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已忘记。

……

过了许久,这位筑基修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嘆息。

他还不能倒下,还有事要筹谋。

夏庆自幼便晓得,李氏二字才是庆须寺头顶仅有的荫庇。全族上下,能在这片海域扎根百余年而未覆灭,靠的从来都不是他夏氏中有没有一个半吊子的筑基修士。

对周遭那几头割据称雄的妖王而言,“紫府真人的姻亲”这几个字,远比他那道仙基顶用得多。

只要李氏不倒,只要外人还以为他夏氏有人仍在那个遥远的大族里安然度日,便没有谁敢轻易动庆须寺的念头。

然而这片天,却渐渐似乎不再那么坚固了。

这几年,往日里那些客客气气的妖王,態度渐渐生硬了许多,平静了百余年的海面也不再太平,时不时便有岛上的渔民无端失踪,尸骨无存。

这位夏氏唯一的筑基深吸一口气,望向北面墙壁,墙后便是孔雀海的方向。

旬月前,便有巡海的弟子回报,说北边几座无名小岛上来了一批穿彩袍的和尚,到处传法布道,收妖物凡人为信徒。

起初他未放在心上,海角这等贫瘠之地,以往也有释修造访,皆因穷得刮不出半点油水,住不长久便悻悻而去。

然而这几日,传来的消息却越来越不详。

只因那些和尚行事有章有法,每到一处便兴建庙宇,隨后便大肆传播,据逃过来的难民说,不光庙宇之中五光十色,昼夜灯火不停,甚至连海水,都不再是以往的色彩。

更有甚者,说看到了山一样大的孔雀翱翔於天际。

有人说他们来自孔雀海,那片海域如今是何人的地盘,夏庆隱约有所耳闻。

他將手搭回膝上,却不敢细想。

灯芯明灭,房间里又暗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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