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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鉴:以汐以潮 第二十七章:接引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44:10 来源:www.powenwu11.com

虽已入秋,庆须岛午后的暑气却未尽散,教人懒懒地只想打盹。

然而沙滩礁石之间,却有一大一小两9

夏沐佩著剑,踩著沙石,大步走在前头,袍角浸了海水也浑不在乎。阿棋落在后头三四步远,背一只竹篓,头却始终低著,目光在脚边来回搜寻。

寺主昨日吩咐得明白:巡海暂停,专事农桑。夏沐嘴上虽应了,心里倒不甚当回事。果然今日晌午饭一过,便又拉了阿棋往海边走,只说是巡视岸防。

毕竟对他而言,在田埂上蹲半天可比打坐还难受。

然而说是巡防,其实真没什么可巡的。

“师兄,这儿有块灵木!”

阿棋蹲在一处浅滩边,拾起一截被浪头衝上来的断木。他左看右看,喜不自胜,仿佛捡到了法宝一般,连忙放进竹篓里。

那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贝壳、螃蟹、碎木板,简直就是阿棋的大宝库。

夏沐回过头,放声大笑:“当真是灵木,哪还等得到你来捡?”

阿棋头也不抬,又从石缝里抠出一小块木片,翻来覆去看了看,也塞进了篓里。

夏沐折回两步,指著那灵木说道:“不过是块朽木,拿来烧都嫌湿气重,丟了吧,你也不嫌累。”

阿棋脸顿时垮下来,手上却攥得紧紧的。

“我觉著有灵气,要拿回去请寺主瞧瞧。”

“炼丹都点不燃炉子。”

“那也先收著。”

这童子一意孤行,不但不听,还把木头摆正,又抓了海藻垫在底下,当真是认准了这就是一块灵物。

寺里上下都晓得阿棋这脾性,一板一眼,寺主说这孩子修行没什么天赋,做事倒是一根筋拧到底,劝也劝不动。

兴许是走乏了,又或是压根不愿回田间去,行不多远,夏沐便拣了处齐整的礁石歇息,阿棋也轻手轻脚將竹篓放在脚旁,陪他坐下。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海,远处传来人们捕鱼打雁,挖蛤淘盐之声,少年盘腿坐著,海风吹在他的脸上,只觉这一刻平静安寧,心生喜乐,忽然侧过头来,漫不经心地问道:“阿棋,你日后想做什么?”

这童子低头想了想许久,抬起头来,眼瞳明亮,认认真真答道:“我想成仙。”

夏沐先是怔住,隨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礁石上滑下去:“哪有在海滩上捡贝壳、拾螃蟹就能成仙的?龟仙人么?”

“你要是成仙,那我也能当剑仙了!”

二人笑闹一阵,夏沐揩了揩眼角,不知触动了什么心绪,望著天边那忽然出现的五彩云朵,忽然诗兴大发起来:

“云捲云舒堪閒赏,本是为霖济世间。偏向峰头成逸致,空教俗客仰头观。”

阿棋听不太懂,便问:“什么意思?”

然而未等夏沐回答,便有声音在二人耳旁响起:

“——这位施主的意思是:有志向的云,最后也未必能落成雨。”

声音自海面上传来,不高不低,却似在耳畔一般清晰。

夏沐猛地站起,阿棋也弹了起来。二人循声望去,只见百丈开外的海上,一团五彩光华浮在水面,隨日光流转,忽青忽金,变幻不定。

光中隱有人影,正朝岸边徐徐行来。

那人沐浴在彩光之中,每落一步,脚下便有珊瑚自海底涌起,赤白青紫攒动,如蛇如鱼,爭先恐后地托住他的足底。

直到走近了,华光消散,二人才看到眼前之人竟似一位释修。

其人披领五色袈裟,手托七彩金瓶,眉间白毛,目如莲华,一眼望去,端的是庄严宝相,在世活佛。

然而夏沐脊背上冷汗已是涔涔而下,如临大敌,本能地將阿棋护在身后。

他心头不安,却已无暇多想,只得咬牙稳住心神,抱拳躬身道:“在下庆须寺弟子夏沐,不知大师蒞临鄙岛,所为何事?”

那释修微微一笑,驻足立定,右手竖於胸前,道了一声:“世尊慈悲。”

“贫僧羽晓,自孔雀海大赐铜彩寺而来,为羽明怜愍座下法师。”

铜彩寺……北边来的。

夏沐心中一沉,已是明白来者不善。

羽晓目光越过夏沐,望向远处低矮的农舍,眼中流露出几分喜意:“此地灵气虽薄,民风却淳厚可亲,著实难得。”

他收回目光,看向夏沐,轻声道:“贫僧此番南下,乃是奉师尊法旨,为海角诸岛弘法。途经贵宝地,听闻岛上亦有一座古寺,心中欢喜,便想登门拜会,讲法三日,结个善缘。”

“不知小施主,可否为贫僧引见?”

夏沐面上一呆,隨后便是亡魂大冒,翻江倒海。

所谓天花乱坠,地涌金莲,凡人又怎辨得仙道与释道之別?这和尚只需在岛上立足,只需一日,闔岛上下便要吃斋念释了!

少年张口结舌,绞尽脑汁,意图拖延,头顶骤然响起破空之声,紧接著便有一道苍老嗓音落下。

“大师慈悲。”

隨即只见一道红光落下,化为一位身著黄袍,气喘吁吁,额头见汗的老人。

夏沐暗暗鬆了口气,退后一步:“寺主。”

夏庆散了遁光,还未等站稳,便拱手行礼,满脸堆笑道:“老朽夏庆,忝为庆须寺寺主,大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老人还在空中之时,便已瞧见了那五色的袈裟,心早已凉了大半,却却不敢退缩,只能强自打起精神,小心翼翼道道:“大师好意,庆须寺铭感五內。只是鄙寺虽偏居海角,却上承须弥宫道统,更得李氏指点,寺中修行之事,早年便循海內之法,不敢擅改……还望大师——高抬贵手。

说罢,老人深深一揖。

那僧人听后却神色不改,依旧笑吟吟地,只见他缓步踱了几步,目中竟然浮起追忆之意:“李氏……施主所言,莫非是望月李氏?”

夏庆面色大变。

羽晓瞥了一眼老人,反而转向夏沐,感慨道:“小施主年纪不大,想来也未去过中土。我听闻,望月湖山明水秀,確是仙家圣地。”

夏沐不敢接话,只低头站著。

羽晓摇了摇头,像是替他感到惋惜:“只是没料到,这般远的地方,还有人记著故望月的名號。”

海风忽然大了,不知何时,天光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老人站在原地,面上那副堆出来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终於维持不下去。

因为他听懂了。

那张纸……是真的。

他颤颤巍巍,抬头看向对面的羽晓,只觉得眼前五色光明一闪即逝,隨即天旋地转,口中吐出血来。

“老……老祖!”

这堂堂筑基修士双腿一软,若非身后夏沐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这两百余岁的老人便要当场跪倒在沙滩上。

不知怎地,少年竟在此刻分神瞥了那僧人一眼,只见那释修依旧含笑而立,面容和煦,一脸慈悲。

但眼前的老人却在那句话后,便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整个身子僵硬的掛在少年的手臂上,那常年佩戴的玉佩竟然莫名从这位筑基修士腰间滑落,陷在地里。老人的双腿软绵绵的,形態丑陋,如同一根烂了的木桩。

夏沐架著老人,满心惶恐,全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夏庆却猛地偏过头来,死死望著他,一只手抖抖索索地举起,摩挲著夏沐的面颊,嘴唇翕动了一下。

夏沐听不真切,便將头俯下去,耳朵几乎贴到老人唇边,方才勉强辨出几个含混的字:

姑奶奶……

这三个字模糊不清,却叫夏沐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位自詡瀟洒的夏氏年轻一辈第一人终於再也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一下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像一只鵪鶉一般,对著面前的僧人磕起头来,呜咽道:

“大师慈悲!大师慈悲!夏氏无辜……留一条生路……”

少年语无伦次,方才的诗才仿佛只是幻觉,如今只是如同木偶一般,不断地磕头,求面前的僧人饶命。

法师望著沙地上磕头不止的少年,与那瘫软如泥的老人,面上慈悲之色愈盛,缓缓闭目,口中吟道:

“若能观知足,脱六爱境界。不念不悕望,是人常得乐。”

他睁开双眼,轻嘆一声,语气中竟带了几分真切的怜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贵寺守著一块旧牌位,苦挨了这许多年,又何曾得过一日安乐?”

他踱了一步,袈裟拂过沙面,五色流转。

“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庆身上。

“不过晚解脱,总好过不解脱。夏老施主今日总算悟了,贫僧替你欢喜。”

夏庆瘫坐在地上,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闔,仿佛被榨乾了最后的精力,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阿棋站在几步之外,早已嚇得呆若木鸡,全然不明白,为何忽然之间几句话,便叫两个人都塌了下去。

羽晓的目光从地上二人身上移开,落在几步外那个还站著的童子身上。

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僧人竟展顏而笑道:“这位小施主,可还想成仙?”

虽然早已怕得发抖,浑身哆嗦,这童子却只咬住嘴唇,並不答话。

“修仙苦啊。”羽晓感嘆,“无常生死谁人爱,智慧何曾观五根……”

阿棋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分不清是怕还是怒。他攥紧竹篓,嗓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道:“我不念释。我要修仙。”

沙滩上安静了一瞬。

海浪拍上礁石的声响忽然变得很远。夏沐的额头还埋在沙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隨即猛地抬起头来。

“阿棋!”

眼泪早已模糊了双眼,脸上沾满了沙砾尘土,他膝行两步,朝羽晓连连叩首,泣不成声:“大师恕罪!他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大师——”

天光骤暗。

夏沐只来得及看见一片铺天的彩翎掠过视野上方,赤橙青紫,遮天蔽日,像是有什么极庞大的东西自云层中探下了一只翅膀。一股腥甜的风劈面压下来,带著浓烈的、近乎灼人的异香,他的膝盖猛地一弯,整个人被按进了沙地里,口鼻中灌满了咸涩的沙。

风停了。

夏沐撑著手臂,艰难地抬起头。

阿棋不在了。

只剩一截竹篓,歪倒在沙地上,贝壳滚出来一地。那截他当作宝贝的断木也掉了出来。

羽晓低下头,目光在那截朽木上一停,饶有兴趣道:“想不到竟然还有一根正木灵物……”

这僧侣哈哈一笑,將那断木摄在手中,似乎心情大好,道:“此子有慧根,却堪不破我执,贫僧便先行接引,待到了福地,日夜薰习,自会开悟。”

夏沐僵在原地,张著嘴,像一个雕塑一般,半天说不出话来。

羽晓收回目光,双手合十,朝二人微微欠身:“世尊慈悲,看在须弥宫份上,贫僧三日后再访,届时还请贵族清点族人,预备好华明香,以迎怜愍。”

话音方落,这法师便不再逗留,仰天长笑,遁光一卷,径直衝霄而去。

於是彩光渐渐远去,珊瑚沉入海中,海面復归蔚蓝,远处的人声又传入耳畔——

“收麦子咯!”

只余少年呆呆跪在地上,佩剑落在地里,一动不动。

……

离了那座小岛,羽晓面上那副慈悲模样登时褪尽,换作一抹刻薄的冷笑。

『一群化外的野人,也敢拿望月来压我!』

他驾著遁光,往北方的岛上飞去,拍一拍肚皮,神色颇为愜意。

不过说来,这童子味道当真鲜美……不愧是吃灵稻长大的。

遁光掠过大海,这和尚將那截灵木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端详,心中止不住的喜悦。

好宝贝……虽看不出来究竟是何正木,但若拿去换……

他心头火热,已在脑中將这东西折算了七八遍。正美滋滋地盘算,眼前忽地一花——

异香扑鼻,花雨纷落,丝竹盈耳,仙乐渺渺。

定睛一看,只见面前一座山岳般的孔雀端坐虚空,翎羽舒展,尾屏遮天蔽日,青金赤紫流光明灭。尾羽之间,隱约可见诸多天眾天女列坐其上,或歌或舞,嬉笑自在,衣袂飘飘,如云如霞。

羽晓面上的血色唰地一下便褪了乾净。

他什么也没多想,遁光散开,噗通一声摔在地面,顺势滚了两圈,双手將那截灵木高高举过头顶,嗓音洪亮道:

“弟子羽晓,幸不辱命!”

那巨大的眼珠缓缓转过来,像两轮碾过的金日,將匍匐在地的小小身影笼在光中。

羽晓额上的汗水瞬间便浸了出来,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先是显出了喜色,隨后便情真意切道:“弟子在海角诸岛弘法之际,偶得一截正木灵物,虽是残品,却也难得。弟子不敢私藏,特地带回来,专门敬献师尊!”

於是那灵木便从羽晓掌中飞起,落入那片锦绣尾屏之中,顷刻不见。

羽晓暗暗肉疼,面上却感恩戴德,连磕了三个响头。

“事办妥了?”

羽方的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不急不缓。

“幸赖师尊指点,弟子將那座岛从里到外搜了一遍,翻了个底朝天,角角落落都没漏过。”羽晓抬起头,一脸诚恳,“確实没有。那姓韩的不在岛上。”

他顿了顿,眼珠骨碌碌一转:“弟子倒有个意外发现!那岛上有座仙道小寺,唤作庆须寺,竟和魏孽沾著干係!若能悉数渡化,对师尊您的修行定有——”

啪!

只见虚空之中,一根尾羽突然甩下来,还未等羽晓反应,便抽在这和尚的脸上,於是这僧人便像个陀螺一般,在地上打著旋儿地飞出去,脑袋都被打歪了。

“蠢货!魏孽是你能叫的!?”

上首的怜愍忽地勃然大怒:“还在这给我巧舌如簧,胡言乱语,我让你这畜生去做什么的?”

“找姓韩的。”

“那你怎么做的?”

“……传法。”

“我传你娘的法!”羽方再也绷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我的好大师,你可是好大的排场,好大的慈悲心。沿途建庙,逢岛讲经,闹得整个海角人尽皆知,你是怕那姓韩的不晓得有人在找他?”

羽晓趴在地上,一声不吭。

“我再说一遍。”

巨大的孔雀俯下头来,那张华美绝伦的面孔凑近了些许,异香扑鼻,金光刺目。

“姓韩的藏在海角养伤。他若察觉风声跑了,你猜我会怎么办?”

“我便把你也接引到福地去。”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羽晓浑身一颤,冷汗顿时將后背的袈裟浸透了。他连滚带爬地磕头:“弟子知罪!弟子知罪!再不敢了!”

羽方不再看他,巨大的身躯重新沉入那片花雨丝竹之中,尾屏舒展,天女的歌声再度响起。

“三日之內,我將去那庆须岛,渡化善信,以显慈悲。至於你……”

“查清那姓韩的下落,查不到,你自己掂量。”

声音渐渐远去。

羽晓伏在原地,半晌不敢动弹。直到那股异香彻底散尽,四周重归寂静,他才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捡回自己的金瓶,抹了把嘴角的血,齜牙咧嘴:

老禿驴!你让我一个法师去钓紫府,你他娘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骂完又四下张望了一圈,確定没人,这才缩了缩脖子,一脸晦气地拎起金瓶,往海角方向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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