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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仙官 第158章 呈验临考,再逢旧友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4:47:23 来源:www.powenwu11.com

晨曦微露,青云山的石阶上还覆著一层薄薄的冷霜。

大考之后的二级院,比平日里显得更为静謐,山道上唯有两侧松针承载不住露水的重量,偶尔发出“滴答”的微响。

两道穿著竹青色金叶袍的身影,一前一后,顺著石阶向山下走去。

李长根走在外侧。

他习惯了早起,这是他在乡野里刨食半辈子落下的根,哪怕入了道院,修了仙,这迎著晨露下地的作息也从未改过。

他偏过头,余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身侧的苏秦身上。

苏秦走得不疾不徐,步伐间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律。

他没有刻意外放气机,但那隨呼吸自然流转的真元,却如水银泻地般厚重、圆融,不带丝毫滯涩。通脉九层圆满。

李长根在心中默默念出这个境界,粗糙的手指在宽大的袖口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记得很清楚,二十天前,也就是在这青云山的半道上,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从小地方考上来的“天元”。

那时,苏秦的修为还只是通脉初期,眉宇间虽然沉静,但在灵植一脉的底蕴上,还像一张未经泼墨的白纸。

甚至,苏秦在百草堂学会的第一门阵统法术《聚气结穗法》,还是他李长根站在讲上,一字一句分享出去的心得。

可现在……

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日光景。

这位年轻的师弟,不仅在月考中夺了前五十的席位,拿到了象徵百草堂核心的入室弟子身份。其修为,更是以一种蛮横得不讲道理的姿態,直接与他这个熬了三年的老骨头並驾齐驱。

“真是没处说理去。”

李长根在心底无声地嘆息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泛起一丝难掩的复杂。

他没有嫉妒,百草堂的规矩和气氛,养不出那种见不得人好的阴暗心思。

他只是觉得有一种被岁月和天赋双重碾压的无力感。

不过,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储物袋中那一枚刻著“黑水”二字的青玉地契时,那颗微微悬浮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

“修为可以靠著天材地宝、靠著万愿穗的底蕴强行拔高,法术可以靠著绝顶的悟性一朝顿悟……”李长根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属於老农的踏实与篤定:

“但这九品证书的“实绩』,却是做不了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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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一天一天浇灌出来的。

没有时间的沉淀,纵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变不出一块成气候的灵田。”

想到此处,李长根的心境平和了许多。

他知道苏秦是个有大造化的,未来不可限量。

但在这考证的第一步上,自己终究还是靠著三年的笨功夫,稳稳地压了这个天才半个身位。他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山道上的寧静。

“苏师弟。”

李长根的声音透著一股子泥土般的醇厚与关切:

“咱们此去流云镇的司农衙门和城隍庙,路程虽不远,但这考核里头的门道,师兄觉得,还是得先跟你念叨两句。”

苏秦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神色谦和,双手交叠一揖:

“李师兄经验丰富,苏秦洗耳恭听。”

李长根摆了摆手,示意苏秦边走边说:

“这九品灵植夫的证书,难就难在“实绩』二字。

司农监要看的,不是你能把水凝得多大,也不是你能把虫杀得多乾净,而是要看你能不能真正在一片地上,养出有价值的东西。”

“这实绩的考法,歷来分两种。一是“呈验』,二是“临考』。”

李长根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语气郑重:

“所谓呈验,便是你自己在外头寻一块地,或是盘下,或是租下。

不论你是用半年还是一年,只要你在上面种出了成绩,到了日子,报给司农监,由考官和巡查评委下地去验。”

“这法子最稳妥。

地是你自己的,阵法怎么布,水土怎么养,你都有充足的时间去打磨,去容错。

只要心细,拿个“乙』等不算难。”

说到这,李长根看了苏秦一眼,眼神中带著几分惋惜:

“但师弟你入院时间太短,这“呈验』的法子,你是走不通的。

你名下无田,也未曾育种。

到了衙门,你只能选第二条路一“临考』。”

苏秦目光微动,顺著他的话问道:

“临考,有何不妥?”

“劣势极大,等同於九死一生。”

李长根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

“临考,是司农衙门隨手划拨一块无主的荒地,或是遭了灾、绝了收的废田。

给你一个时辰,让你现场施法救治。”

“那等田地,地脉淤堵,元气枯竭,甚至还残留著妖邪的秽气。

你单凭自身的一口真元,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让死地生机重现,还要种出符合考官胃口的灵植……”李长根嘆了口气:

“除非是养气境大修亲临,否则,通脉境的修士,根本耗不起那般庞大的元气。”

“所以,师弟。”

李长根伸手拍了拍苏秦的胳膊,语气中满是过来人的宽慰:

“今日这流云镇之行,你权当是去见见世面,探探那司农衙门和城隍庙的门槛深浅。”

“有尚枫师兄他们在评委席上坐镇,哪怕你临考的成绩再差,他们也会保你全身而退,不至於在司农监留下“学艺不精』的案底。”

“咱们不急,等下个月,或者半年后,师兄帮你在这青云府周边寻一块好地,你慢慢养著,迟早能把这证拿下来。”

李长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站在一个师兄的立场上,替苏秦铺好了阶。

生怕这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天才,在今日的考核中受了挫,乱了道心。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李长根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庞,並未去反驳。

也未去解释什么【占天阵】倒果为因的底牌,更没有提及自己那足以无视一切规则的【冬至】果位关注在李长根的认知里,那些都是不存在的东西。

打破他的认知,除了卖弄,毫无意义。

“多谢李师兄提点,苏秦记下了。今日之行,定当稳重行事。”

苏秦温和地点了点头,將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师兄刚才说,这九品证书是通往官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不知这有了证书之后,在吏员的缺口上,又有什么门道?”

听到苏秦问起这个,李长根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论修仙天赋,他不如苏秦。

但论起这大周底层官僚体系的门道,作为【研吏社】的老资歷,他可是如数家珍。

“这吏员里头的门道,那可就深了。”

李长根挺直了腰背,连步伐都变得轻快了些,仿佛谈及这个话题,便触及到了他此生最大的梦想:“有了九品证书,便有了递交身家清白、在吏部掛號的资格。

但这缺,却分三六九等。”

“大体上,分“贫吏』、“富吏』,还有那让人挤破头的“实权吏』。”

李长根伸出手指,开始逐一盘点:

“先说这“贫吏』,也叫清水衙门。比如【育种保密吏】和【药园监造】。”

“前者,是发配到官家的试验田里,整日守著那些新培育的优良粮种,防著被私人或者邻县盗窃。风吹日晒不说,责任极大。

丟了一粒种子,就是失职之罪。

且因为是重地,四周都有大阵封锁,连点油水都榨不出来。”

“后者呢,流云镇就设了一个。

专门盯著镇上那些高阶灵药的种植,防著有人私自夹带致幻、炼毒的违禁药草出去。

乾的是得罪人的活,拿的是死俸禄,没人愿意去。”

苏秦微微頷首。

这確实是费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难怪被称作贫吏。

“那富吏呢?”

苏秦问道。

提到“富吏”二字,李长根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是一个底层苦修对安稳富贵的毕生追求。

“富吏,首推【斗级税吏】。”

李长根的声音压低了些,透著一股子嚮往:

“这可是中上等的肥缺。驻扎在各乡各镇的粮仓里,不用风吹日晒。”

“手里端著朝廷下发的“鉴灵斗』,负责徵收秋后的公粮。”

李长根的手在半空中虚虚做了一个量米的动作:

“这粮食的品级如何,损耗率定在几成,该让农户补交多少,全在这一斗之间。”

“手抖一抖,便是几百斤粮食的上下。”

“农户们为了不被定为劣等粮,哪一个不赶著去孝敬?

这位置,只要安分守己,不闹出民变,干上十年,就能在县城里置办下一份偌大的家业。”“我也不瞒师弟…”

李长根自嘲地笑了笑,那张长满老茧的脸上透著一抹坦然:

“我天赋不行,不指望去三级院爭什么长生大道。

我熬了三年,就盼著能拿到九品证书,去研吏社的紫气庙里烧一炷香,求个贵人指路…”

“若是能补上这【斗级税吏】的缺,我这辈子,就算是圆满了。”

苏秦静静地看著他。

这是李长根的道。

不宏大,不悲壮,甚至透著几分世俗的铜臭与市侩。

但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层生態,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修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为自己规划出的最优解。

“那……更上一等的呢?”

苏秦的视线穿过山林间的晨雾,望向远处的流云镇方向,语气平静:

“比如,【青苗放贷吏】?”

听到这个名號,李长根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那已经是顶级的富吏了。”

李长根嘆了口气:

“管理官方的“青苗法』资金,审核底下农户的资质,决定谁能借到春耕的灵谷种子,秋后又负责带著人去催收本息。”

“这手里捏著的,是成千上万农户的命脉!”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不仅要灵植手段过硬,更要有雷霆手段,背后还得有极硬的靠山。

就比如流云镇那位退下来的沈半城,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上,硬生生砸出了一片天,结交了无数的权贵“这种缺,咱们这种没背景的,想都不要想。”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了昨夜苏海被押在县衙的惨状。

確实。

这等捏著百姓生死的权力,若是落在心术不正之人手里,那便是合法的吃人敲骨。

“那在这之上,可还有更高的位置?”

苏秦继续问道。

“有。”

李长根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著苏秦,那眼神中没有了对富贵的渴望,只有对某种绝对权力的深深畏惧。“在灵植一脉的底层吏员中,有一个位置,是金字塔的最顶端。

也是唯一一个,被视为【官员预备役】的职位。”

“【灾伤勘验吏】。”

李长根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五个字。

“天灾过后,大早、洪涝、蝗灾……凡有报灾之地,皆由其出动。”

“他们手握朝廷法度,负责核查受损的面积,鑑定土地的绝收程度。”

“最要命的是……”

李长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有些发冷:

“他们手里,握著“减免赋税』的最终签字权!”

签字权。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秦的眼帘微垂,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於明白,那场笼罩在青河乡长达数月的旱灾与蝗灾背后,那只无形的手究竞在哪里了。“一笔签下去,便是几万两银子的税银豁免,救的是一乡之人的命。”

李长根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笔扣著不签,那便是千万农户倾家荡產,卖儿卖女。”

“这等权力,已经超出了“吏』的范畴,触及到了“官』的底线。”

“所以,这个位置,非县尊心腹绝对不可担任。”

“这十个【灾伤勘验吏】里,有五个,能藉此捞足政绩,结交上层权贵。

最终通过“举贤制』,跨过那道龙门,脱去吏服,换上官袍,成为真正的九品【人官】。”“而剩下的五……”

李长根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官场斗爭的残酷:

“若是背后的县尊没有升迁,或者在政斗中落了下风。

他们也会跟著被平调,甚至被清算,直接丟了这个要命的权柄,沦为替罪羊。”

“这,就是一条拿命和前程在赌的独木桥。”

山道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微凉的晨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雾气,將前方的路照得清晰分明。

李长根看著沉默不语的苏秦,以为他是被这官场的森严与残酷给震住了,便笑了笑,拍了拍手:“嗨,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这都是研吏社里那些钻营的疯子才研究的东西。”

“师弟你是天元,入了三级院,將来那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仙官,自然不用走咱们这些底层吏员的独木桥。”

李长根转过身,继续向山下走去,语气中恢復了那种老农般的踏实:

“走吧,时候不早了。

咱们先去城隍庙,把名给报了。

先把九品证书的坑占上再说。”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过李长根那略显佝僂的背影,看著山下那片在晨光中甦醒的流云镇,以及更远处那片属於青河乡的广袤土地。

【斗级税吏】。

【青苗放贷吏】。

【灾伤勘验吏】。

这些冰冷的名字,在这一刻,在苏秦的脑海中,与黄秋的无奈、沈立金的算计、以及那饿浮遍野的惨状,严丝合缝地拚接在了一起。

他终於看清了这名为“大周仙朝”的机器,在最底层的齿轮是如何咬合、如何碾碎凡人骨血的。“原来……”

“那些不报灾、不救灾,故意放任百姓绝望的源头……”

“就在这支可以用来交换政绩、交换官身的笔上。”

苏秦的眼神,冷到了极致,却又在此刻,透出了一种刺破一切虚妄的清明。

他不反感这套体系。

因为他知道,想要改变规则,就必须先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杜望尘的话言犹在耳:

“官字两口,怎么说怎么对。前提是,你得有足够的价值。”

“师兄。”

苏秦理了理青衫的宽大袖口,將那枚代表著【天元】与【入室】的腰牌扶正。

他看著前方的李长根,神色庄重,双手交叠,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深揖。

这一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原来如此………”

苏秦的声音沉静如渊,每一个字都像是落在青石板上的金石,掷地有声:

“师兄今日一席话,拨云见日。”

“苏秦……”

“受教了。”

流云镇。

晨雾还未彻底散去,空气中透著一股湿冷的寒意。

然而,位於镇子正中央的司农衙门与城隍分庙前的那片青石广场上,却早已是没有了半分冷清。灰袍、旧衫、洗得发白的道服。

各式各样的人影摩肩接踵,將这方圆不过数百丈的广场塞得满满当当。

人头攒动间,散发著汗酸、劣质灵药残渣以及常年在地里刨食特有的泥土土腥味。

粗略扫去,少说也有上百人之多。

没有喧譁,没有高谈阔论。

人群中瀰漫著一种极其压抑、甚至带著几分神经质的肃杀气氛。

每个人都死死盯著司农衙门那两扇还未开启的朱红大门,眼神中交织著渴望、疲惫与孤注一掷的疯狂。苏秦与李长根站在广场外围的一处石狮子旁。

比起人群中那些神色焦灼的修士..

两人身上那件代表著百草堂入室弟子的竹青色金叶袍,虽然在此刻刻意收敛了阵法流光,但在明眼人看来,依旧透著一股子截然不同的从容气度。

“师弟,你看。”

李长根將双手拢在袖管里,目光扫过那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压得很低,透著一股子歷经世事的感慨:“这便是大周仙朝最底层的光景。”

“这些人里,有大半都是咱们二级院往届结业出去的师兄、师姐。”

李长根的视线落在几个两鬢斑白、正低头默默推演指诀的老者身上:

“他们在道院里熬干了年岁,耗尽了资源,终究没能摸到三级院的门槛。

结业之后,家族的供养断了,道院的俸禄没了。

只能回到地方,做个乡绅家里的供奉,或者是自己开垦几亩薄田,勉强维持著修行不断。”“但……谁又甘心就这么烂在泥里呢?”

李长根抬起头,看著那衙门高悬的匾额:

“后来,在家中苦修个三年五载,或许是有了些许明悟,或许是撞了大运让法术入微了。

他们便会像闻到了腥味的狼一样,重新聚到这里。”

“唯一的指望,就是考下这张【九品灵植夫证书】。”

“有了这张证……”

李长根吐出一口白气:

“便等同於入了法网的法眼。

哪怕不去当差,凭著这证书赋予的权限,去给那些大商行做个高级供奉,也能富贵一生,荫庇子孙。”“若是运气好,在地方上熬出了头,正好碰到哪个衙门里有了空缺,补上了【吏员】的位子……”“那对於他们,对於他们身后的家族而言,便算得上是一步登天,彻底改换了门庭!”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那些修士的脸上缓缓掠过。

一张张面孔,或苍老,或乾瘪,或透著精明,或写满木訥。

但无一例外,那眼底深处,都燃烧著对於“权力”与“阶级跨越”的极度饥渴。

上百人。

苏秦在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个数字。

大周仙朝的规矩,他昨夜已听杜望尘剖析得明明白白。

在没有那等惊才绝艷、能够引得三方评审一致给出“甲上”评级,从而破格下发证书的妖孽出现的情况下……

这乡镇一级的百艺考核,每期,只取最优秀的一人!

授予那一本【九品灵植夫证书】。

上百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甚至將身家性命都押在这一场考核上的修士,去爭夺那唯一的一个名额。这哪里是考核?

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是万军过独木桥的惨烈廝杀!

这才是底层修士想要登天的捷径,一条用无数失败者的嘆息铺就的血路。

“必须要爭第……”

苏秦在心中暗自低语。

若是没有【占天阵】的倒果为因,哪怕他修为高达通脉九层圆满,哪怕他手握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

在这群將某一门九品法术钻研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老油条面前,在那些可能早就打点好了地方官吏、暗通款曲的世家子弟面前。

单凭在现场临时施法救治一块废田的“临考”,他真的有十成十的把握,能稳稳压过所有人,拿下那唯一的一个名额吗?

难。

太难了。

不仅需要实力,更需要不被任何盘外招暗算的绝对运气。

“好在。”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了一下,感受著指尖那残存的星沙触感。

“我已入局。”

就在苏秦思绪翻涌之际。

“苏秦?!”

一道带著极大惊喜、甚至有些破音的呼喊声,突兀地在侧方的人群中炸响。

这声音在压抑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引得周围几名正在闭目养神的修士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苏秦循声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被人用力地向两边拨开。

一个身形魁梧、穿著一身粗布劲装的青年,正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向著他大步走来。

那青年皮肤黝黑,五官粗獷,虽然身上的衣衫沾满了赶路的尘土,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透著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憨直。

“王虎?”

苏秦的眼底,瞬间浮现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他迈开脚步,迎了上去。

两人在石狮子前站定。

苏秦的目光在王虎身上快速扫过。

没有动用神识强行探查,仅凭那自然外溢的真元波动,苏秦便敏锐地捕捉到了王虎体內的变化。气息沉稳,元气在经脉中流转时隱隱带有低鸣之音,不再是初入道院时的那种孱弱。

“聚元五层。”

苏秦在心中默默给出了评断。

一个月。

从一级院外舍那个沉迷於叶子牌、在泥潭中自暴自弃的聚元二层,到如今稳稳站在聚元中期的门槛上。这个速度,放在二级院那些怪物的眼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在资源极度匱乏的一级院,这绝对算得上是脱胎换骨的飞跃。

这其中,固然有自己夺得“天元”后,道院赐下“魁首班”加成的原因。

但更多的,是王虎自己日夜不輟的苦修,是他真正將那份“从泥潭中爬出去”的誓言刻在了骨子里。“你小子,怎么跑流云镇来了?”

苏秦笑著伸出拳头,在王虎那结实的肩膀上轻轻捶了一记。

王虎被这一拳捶得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嘿嘿笑道:

“苏秦,你忘了?我家就是这流云镇的啊!”

“这不想著二级院的大考刚过没几天,我爹王富贵非说镇上今天有司农监的考核,是个大场面。非逼著我跟堂哥来看看,说让我提前长长见识,认认这独木桥有多窄。”

说著,王虎转过身,將身后一名被他拉著挤出人群的男子拽了过来。

“喏,这就是我堂哥,王启年。”

王虎指著那男子,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豪:

“我堂哥可是厉害人物,二级院结业两年了,一直在家里的一处灵药铺子里做管事。

这回说是对那《除草术》有了新的领悟,觉得有几分把握,也来凑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把那九品证书给拿下来。”

苏秦的目光,顺著王虎的指引,落在了那位王启年身上。

这男子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穿著一件质地不错的灰绸法袍,只是袖口和下摆处能看出明显的磨损痕跡。

他面容瘦削,眼角带著几条细密的鱼尾纹,那是常年在市井中迎来送往、赔笑算计留下的岁月刻痕。通脉七层。

苏秦一眼便看穿了王启年的底细。

对於一个结业两年的散修而言,能保住通脉后期的境界不跌落,还能在法术上有所精进,確实不易。王虎介绍完堂哥,又转过头,目光在苏秦那身竹青色的道袍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与感慨。因为苏秦刻意收敛了气机,加上两人修为境界差距过大。

在只有聚元五层的王虎眼里,此刻的苏秦,就像是一个没有丝毫法力波动的凡人,深不可测,却又仿佛与一个月前那个刚入二级院的兄弟没有什么两样。

“你呢?”

王虎压低了声音,凑近苏秦,语气中透著一种哥们间的熟稔:

“你怎么也在这儿?这可是考证的地方,你才进二级院不到一个月,难不成……你也是被教习派出来长见识的?”

王虎的逻辑很清晰。

苏秦再天才,那也是新生。

这九品证书的实绩考核,可是要拿得出真东西的。

谁家新生能在一个月內种出一片能拿得出手的灵田来?

所以,苏秦出现在这里,唯一的解释,就是跟自己一样,来观摩前辈们斗法的。

面对著这位曾经在微末时共处一室、甚至在自己最缺钱时倾囊相助的老友。

苏秦並没有觉得这番“看轻”有任何冒犯。

他看著王虎眼中那份纯粹的关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算是吧。”

苏秦微微点头,没有去解释那复杂的“占天阵”,也没有提及自己那通脉九层圆满的骇人修为,只是给出了一个最符合对方认知的回答。

“我就知道!”

王虎一拍大腿,似乎为自己猜中了苏秦的来意而感到高兴。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苏秦的胸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苏秦,你在二级院好好混!”

“我这一个月,一天都没敢歇著。

魁首班的灵气足得很,我脑子也灵光了不少。”

“你等著我!”

王虎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下次二级院的大考,我一定会衝过那道门槛,进二级院去找你!”

“到时候,咱们哥俩,把那君子之约给续上!”

看著王虎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苏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能感受到王虎身上那股勃勃的生机,那是从泥沼中挣脱出来的力量。

“好。”

苏秦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温润却篤定:

“我在二级院等你。”

就在这两人敘旧之际。

一直站在王虎身后的王启年,目光却越过了苏秦,死死地盯在了站在苏秦侧后方的李长根身上。王启年那双在商铺里练就的、毒辣的眼睛,在李长根那张沧桑的老脸上停留了数息。

起初是疑惑,隨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拘谨与討好。

他认出了李长根。

两年前,他在二级院还是个为了日常分四处奔波的普通弟子时,李长根便已经是百草堂里出了名的老资歷了。

那时候的李长根,虽然没有拿证,但其在灵植培育上的扎实基本功,在普通弟子圈子里可是赫赫有名。如今两年过去。

王启年看著李长根身上那件绣著金叶的竹青色道袍,心头猛地一颤。

入室弟子!

这位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黄牛,竟然熬出头了!

王启年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將王虎扒拉到一边,腰深深地弯了下去,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晚辈礼。

“长根兄!”

王启年的声音里透著十二分的热情与拘谨,连称呼都用上了尊称:

“两年不见,长根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小弟王启年,当年在灵药园除草做任务时,还曾受过长根兄的指点。没曾想,今日竞能在这里遇上您!”

突然被一个看似面熟的散修如此恭敬地行礼,李长根微微一愣。

他那双老眼眯了眯,在脑海中搜索了片刻,终於从两年前的记忆角落里,翻出了这张略显青涩的脸。“你是……王启年?”

李长根的声音依旧带著那种老农般的醇厚,他伸手虚扶了一把,眼神中也浮现出几分感慨:“启年老弟,许久不见了。

看你这气机沉凝,想必结业之后也是未曾懈怠,已然迈入通脉后期的门槛了吧?”

王启年顺势直起身,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连连摆手:

“长根兄慧眼如炬。

小弟资质愚钝,结业后在家里铺子里打杂,靠著水磨工夫,这才勉强摸到了七层的边。”

“哪里比得上长根兄您啊!”

王启年的目光在李长根那身金叶袍上流连,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艷羡:

“不仅入了百草堂的核心,看您这真元內敛的架势,想必距离那养气境的门槛,也不远了吧?”李长根听著这番吹捧,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却並没有多少得色,反而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若是放在半个月前。

若是在没有遇到苏秦之前。

听到这昔日同窗如此恭维,他李长根心里或许还能生出几分熬出头的自豪。

但在百草堂,见惯了王燁那种视规则如无物的妖孽,见惯了尚枫那种枯寂如渊的怪物。

尤其是……

李长根的余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一旁正静静听他们寒暄的苏秦。

见识了这位不到一月连破九境、当眾顿悟五级道成、甚至引得六大紫社齐齐低头的“真龙”。李长根才恍然发觉,自己这引以为傲的“通脉九层”和“入室弟子”,在真正的绝顶天才面前,不过是一个刚刚能让人正眼相看的起点罢了。

“启年老弟谬讚了。”

李长根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一份返璞归真的坦然:

“我这把老骨头,不过是靠著时间硬熬出来的。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这修行道上,我这等资质,算不得什么。”

“今日来此,也是为了求一张九品证书,给这辈子的修行,留个交代罢了。”

听到李长根承认也是来考证的。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度无奈的苦涩。

完了。

他在心里暗叫一声。

他准备了两年,自以为在《除草术》上有了些许造诣,觉得这次就算拿不到第一,也能混个前三的名次,给自己在铺子里的地位增加点筹码。

可现在,连李长根这种二级院正儿八经的入室弟子、通脉九层的大修都亲自下场了。

那这唯一的名额,还有悬念吗?

“原来长根兄也是来参考的.………”

王启年乾笑了一声,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深深的认命与挫败:

“既然长根兄珠玉在前,那想必这一届的证书,非长根兄莫属了。”

“小弟我这次,怕是只能给您当个陪跑,长长见识了。”

这种底层散修在面对学院精英时的无力感,王启年表现得极其自然。

不是他没有骨气,而是现实的差距太大,大到了连嫉妒都生不出来的地步。

他很快调整了心態。

既然爭不过,那不如藉此机会,把这份“同窗之谊”做得更实一些。

王启年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面带温和笑意的苏秦。

因为王虎刚才的介绍,加上苏秦刻意內敛了所有气机,在王启年这个通脉七层修士的感知里,苏秦就是一个真元极其微弱的新人。

“小虎,这就是你常掛在嘴边的那位苏秦兄弟吧?”

王启年收起了面对李长根时的那份拘谨,换上了一副属於“过来人”和“长辈”的熟稔面孔。他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伸出那只在商铺里练得颇为圆滑的手,自来熟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啪、啪。”

两声轻响。

力道不重,却透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亲昵。

“既是我弟小虎的生死之交,那便也是我王启年的自家兄弟。”

王启年看著苏秦,脸上掛著市侩却並不招人討厌的笑容,语气中带著几分说教的意味:

“小秦啊,你才刚进二级院,这外头的世界,水深著呢。”

“今日你跟著长根兄来这司农衙门长见识,算是来对地方了。

这考证的门道,那可是一门大学问。”

王启年仿佛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场合中唯一的价值所在,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近苏秦,一副传授秘籍的架势:

“你想考这证书,如万军过独木桥。

但哥哥我多考了几次,也总结了些许血泪经验。”

“这实绩考核,切记不能选那“临考』的废田!

那是个坑死人不偿命的无底洞!”

“真到了你要考的那一天,一定要提前半年去物色一块好地。

若是有门路,去县衙户房那边塞点银子,探探主考官的口风,摸清他们喜欢哪种灵植的长势……”王启年絮絮叨叨地说著。

他讲的这些,都是底层修士用一次次失败换来的所谓“潜规则”。

虽然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把戏显广有些可笑,但对介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来说,这些確实是能增加一丝胜算的肺腑之言。

一旁的李长根看著这一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王启年看不透,他却心知肚明。

通脉七层去拍通脉九层圆满的肩膀,还要以前辈的姿態指点对方如何给衙门塞红包。

若是换个脾气暴躁的高阶修士,单是本能反震的护体真元,就足以废了王启年这条胳膊。

李长根右脚微动,正欲上前打个圆场。

却又停住了。

苏秦没有躲避,也没有外放气机去震慑。

他静静站在那里,任由王启年的手搭在肩上,神色平静,甚至带著几分真诚的倾听。

“原来如此。”

苏秦微微点头,拱手行了一个平辈礼:

“多谢启年兄指点迷津。

这提前选地的门道,若非兄长相授,苏秦怕是要吃个大亏。”

他姿態放广很平,完全顺著王启年的市井逻辑,给了对方一份体面。

王启年哈哈一笑,又在苏秦肩上拍了两下:

“好说!自家兄弟,客气啥。以后在流云镇有难处,儘管来找哥哥!”

站在一旁的王虎,看著堂哥和自仇的好友相处融治,咧开嘴乐了,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李长根收回了微抬的右脚,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他活了半辈子,见惯了那些稍有实力便鼻孔朝天、容不广半句冒犯的天才。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道,强者最重威严,一言不合便要立威。

可苏秦明明有翻手的实力,却偏偏敛去锋芒,顺著王启年的话头匹下接。

为什么?

李长根看著苏秦望向王虎时的神情。

沉默良久后.

他懂了。

因为王虎是他在微末时结交的兄弟,那王启年,便是他兄弟的长辈。

为了不谱王虎拘谨,为了不谱王启年下不来,这位名震二级院的天元魁首,心甘情愿做回了那个谦逊的“苏师弟”。

李长根微微点头。

他孙於明白,罗姬教习为何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

天赋定高下,心性定远近。

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了昔日的情谊弯下腰,这份定力,比通脉九层的修为更难广。

就在几人各怀心思之际。

“当”

一声铜锣从低农衙门的高墙內传出,瞬间压下了亏场上的嘈杂。

弓在一起的修士们齐齐噤声,转身面向衙门。

“吱呀”

朱漆大门在沉闷的摩擦声中向两侧帖开。

一股大周官府特有的肃杀气机涌出。

“肃静!”

两队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衙役迈步而出,分列大门两侧。

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於核,开始了。”

李长根收敛心绪,看向前方的衙门大门,神色变广郑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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