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佚史 第十八章：记忆密钥

西城之行，並不顺利。

在互相的试探、防备和博弈中，游艇事故的调查暂时断了线。

两天后，终於得到科安局的批准通知后，调查组只留下楚自力和高达在西城继续跟进，其他人则带著昏迷中的樊大鹏，第一时间飞回了兰海。

案件调查的希望，集中在了樊大鹏这位尚未甦醒的唯一目击证人身上。

但如何唤醒樊大鹏，却成为回到兰海的当天下午，大家再次爭论的焦点。

兰科集团的会议室內，岳振海的开场白，让眾人陷入两难。

“樊大鹏先生的病例可以纳入『溯源计划』，但有附加条件。”岳振海说道，“联盟绝不允许重蹈『投影计划』的覆辙，不希望造成任何负面后果，希望各位理解。”

“是这样，当年『投影计划』的失败，证明其技术存在严重缺陷。”顾晓桐解释道，“联盟希望有一个全新的实验方案，確保患者不出现精神后遗症，才会开这个口子。”

听到这里，木天启取下自己的眼镜轻轻的擦拭，似在思考。

在把这件事情主动揽上身之前，他就明白这次实验的风险性。如果把握不好，好事很有可能变成坏事。但他之所以愿意冒险，也有內心的考量。

樊开朗则一直盯著木天启的態度。

他对使用什么技术並不关心，只要能救醒父亲，他怎样都可以。

“如果各位对这个附加条件没有异议，还有一件事。”

岳振海继续说道，又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樊开朗。

“实验一定存在风险和未知，这是一份知情同意书，详细说明了存在的各种可能。小樊先生，您需要签署这份同意书，实验才能正式推进。”

樊开朗拿过密密麻麻的文件，却没有看下去的心思。翻到最后一页，手里拿著笔在签名处抖动了半天，也始终没敢下笔。

他又忍不住望向了木天启，却发现木天启也在望著他。

“樊少，你相信我吗？”木天启忽然问道。

看著木天启自信的表情，樊开朗咬了咬嘴唇，落笔签下了姓名。

“信，我爸的事情就拜託了！谢谢！”

樊开朗终於鬆了一口气，郑重的向木天启说道。

“呵呵，先別著急谢我，我觉得你该谢另外一个人。”

木天启笑著回应道，然后又对岳振海说道。

“岳主任，您说的我都清楚了。您放心，我不会蠢到直接套用『投影计划』的技术！木星沙是木星沙，我是我。我会证明，我比他强！”

听到了木天启的保证，岳振海拿著樊开朗签下的同意书，满意的离开了。

樊开朗这才赶紧问道：“木博士，已经有办法了吗？对了，刚才你让我感谢的另外一个人，是谁？”

“不就是你的好兄弟咯？”木天启回应道，伸手指向坐在樊开朗旁边的蓝小猫。

“呃！对！我已经谢过了，要不是小猫出主意，我爸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樊开朗又一次搂住好兄弟的肩膀，作势又要亲下去。

“来，哥们儿，再谢你一次！”

“呵呵，那看来你还要多亲几口才行！”

看著蓝小猫又一次嫌弃的推开樊开朗，木天启笑著说道。

“其实，我的確已经想到了初步的思路，也是小猫给我的提示。”

“啊？我？”蓝小猫一脸诧异，他並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给了木天启灵感。

“蓝老师，不用谦虚。你去探访受害者的经歷，给了我启发！”木天启回应道。

原来，在从西城飞回兰海的飞机上，蓝小猫在和木天启閒聊时，讲述了自己探访吴梓明的经歷。

蓝小猫在聊这件事时，更多是宣泄愤慨、表达同情。

但木天启却是听者有意，因为蓝小猫提到的吴梓明的一些前后不一的表现，让本来正在思考樊大鹏的实验方案的他，多了更多假设的可能性。

“我也就是閒聊，看到啥说啥……”蓝小猫不好意思的说道。

“不，是你作为媒体人敏锐的观察力，洞察了一些其他人可能不会在意的细节。”

木天启问道，“你说过，精神不正常的吴梓明，见到你后，出现过两次短暂的清醒时刻，对吗？”

“对，尤其是一提到『投影计划』，他本来什么都不记得，忽然像变了个人，思路清晰，反应迅速，只是回答的內容，与我们所知的全部相反……”

蓝小猫回忆道，“他的回答，让我甚至都有些怀疑，当年关於『投影计划』的定性，是不是真如他所说，是谣言！”

“不是谣言，是洗脑。”木天启分析道，又问出一个问题。

“你听到他两个人格在自己吵架，一个是他本性，另一个应该是被载入的ai人格。那他最后回答你的语气，像哪个人格？”

“像ai！”蓝小猫脱口而出，“明白了，他关於实验的那段记忆，被ai洗脑了！”

“对，他们这么多年的所谓『强制治疗』，並不是治疗，而是记忆覆盖。”

木天启说道，“实验者用ai编辑好的『记忆』，强行覆盖了吴梓明对实验的真实记忆。关於实验的事，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ai『人格』，以及这段编好的说辞。”

“怪不得……我本来以为申请探访会有阻碍，没想到很顺利就通过了！”蓝小猫恍然大悟的说道，“原来，对方有恃无恐，根本不担心『泄密』！”

“还有一瞬间的思维正常，你也提到过，还记得吗？”木天启又问道。

“我提到我外公和我的名字，他忽然说出了『小蓝猫』和『送子娘娘』这些话，像是回忆起一些事情，应该是当年和我外公聊过这些话题……”蓝小猫继续回忆道。

“你外公？他跟『投影计划』也有关係吗？”樊开朗忽然意识到什么，“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呀？”

“呃……不是……”

蓝小猫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不知如何接话。

“小猫的外公以前和他是朋友。”

木天启帮蓝小猫回答了这个问题，然后立刻转移了话题。

“大家有没有思考过，失忆的人，为什么会突然记起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呢？”

“会不会是，这些话刺激到他的某些记忆？”顾晓桐问道。作为实验团队的正式一员，她刚才没有和岳振海一起离开，而是留下来参与方案討论。

木天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跳跃，讲起了自己和父亲的故事。

“我父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现在已经基本记不起事了。但我每次去看他的时候，都会跟他聊天，聊一些当年我们一起经歷过的，开心的事。”

木天启说道，“很多次，聊著聊著，他忽然就像正常了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有些情形，比我还记得清楚。”

说到这里，木天启忽然停住了话头，转眼望向办公室的玻璃墙外，盯著蓝天白云，陷入了沉思。

顺著刚才的思路，他的脑海里竟忽然浮现出一个片段……

去年某个下午，父亲木望林坐在养老房的客厅，看著窗外一对正在餵鸟的祖孙出神。

“爸，看什么呢？”木天启走到身旁，替他披上了外套。

“那孩子……让我想起以前带你餵鸽子。你总怕鸽子啄手心，我就握著你的手一起摊开。”木望林平静的回忆著往事。

“是啊，我都快没印象了，您还记得？看来您恢復的不错啊！”木天启笑著说道。

“我提醒你，你不就记得了吗？”木望林他忽然转头，眼神清澈了一瞬。

“你知道吗？有些画面，是很多人的共同经歷，是他们的共同记忆。就算我脑子里的记忆丟了，你的那段还在，说不定……哪天就能把我那段带出来。”

他说完，开始喃喃自语：“这需要精確的共振频率……我是不是又乱说话了？”

当时的对话，木天启只当是父亲的囈语，此刻回想起来，却如雷贯耳，让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木博士？您怎么了？”

顾晓桐的声音，这才把对著窗外发呆的木天启拉回现实。

“哦，没事儿，我继续说下去。”

木天启说道，“我的推断，吴梓明那一瞬间的清醒，是因为小猫的话，让他想起了他与小猫外公共同经歷过的一段回忆。那段回忆，他们应该都很开心。”

说到这里，木天启终於提出了自己的实验方案。

“通过共同记忆，採用意识同频共振的方式去唤醒樊董事长，这就是我的构思。”

木天启说道，转头望向一脸茫然的樊开朗。

“简单说，为他定製一套可以唤醒他的『记忆密钥』。这把密钥，就是你和你父亲的共同记忆。”

“我明白了，用我的记忆去提醒我爸，该醒了。”樊开朗兴奋的说道。

“不过，有件事还是要先说清楚。”木天启又说道，“即便成功，受损脑细胞无法修復，不可能完全恢復原来的样子，樊少，你和小米要有心理准备！”

“哎，能让我爸醒过来，我就谢天谢地了！”樊开朗嘆了一口气，接受了现实。

“我认可木博士的思路，那我就儘快回局里跟领导匯报。”顾晓桐也兴奋起来。

“谢谢师妹，我和小猫，也到医院去看我爸了。”樊开朗也拉著蓝小猫出了门。

一行人匆匆离去，办公室只留下木天启一人。过了几分钟，分別送他们出门的阿木和妙思，才又先后回到办公室。

“阿木，你先回家，把客房整理出来。”木天启说道。

“收到，我会顺便买些你们爱吃的菜，预计六点半开饭。”阿木回应著出了门。

“怎么样，新的身份，还习惯吧？”木天启又问留在房间內的妙思。

“挺好的，谢谢你救了我，木博士。”妙思回应道，语气充满感激。

“哎，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希望你叫我阿木……”

木天启回应道，盯著妙思的眼神，变得感性起来。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身边已经有了新的阿木，而我……也不再是当年那个齐妙了……”齐妙迴避了木天启的眼神，低头喃喃的说道。

眼前的妙思，正是木天启的前女友齐妙。

三天前那个上午。

齐妙接受完调查组的询问后，被顾晓桐亲自送回到在电梯口等待的西城警方手中。

穿过走廊的时候，齐妙上了一次洗手间。

然后，出来的是与齐妙对换了衣服的妙思，它被顾晓桐当作齐妙，送回到西城警方手中。而真正的齐妙，此时已经以妙思的身份，跟木天启一起回到了兰海……

齐妙的迴避，让木天启有些尷尬。但他也明白，积蓄了十八年的误会，不会这样轻易消散。他们两个人，都需要重新適应这段新关係。

“好吧，这段时间，还要委屈你了。”木天启提醒道，“在你的嫌疑洗清之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你需要扮演好妙思，当好我身边的『机器人』。”

“我明白……但是……”齐妙似乎有些顾虑。

“你是担心在西城那边的妙思吗？別担心，它会跟你一样被独立关押，一言不发，短时间內应该不会被发现的。”木天启宽慰道。

“我指的是，妙思顶替我被带走的事，我担心顾晓桐可能已经发现了……”

齐妙讲出了真正的担忧。

“是么？你为什么这么说？”木天启吃了一惊。

冒险救齐妙这一招，儘管他在出发之前就已经设计好，却从未给任何人说过。

毕竟在“溯源计划”即將进入第三阶段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这两天，我总觉得顾晓桐看我的眼神，有些不一样。”齐妙答道。

“就算她发现了，却没有点穿。”木天启思考了一阵，说道，“看来，她也不想节外生枝，打算帮我们隱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