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有用(第四更!)
曹官爷道:“或许————他想把事情闹大,让总舵注意到码头?
又或者,他另有依仗?”
章承禹没接话,只是道:“赵柄成说要一死以证清白————你觉得,他是真死,还是假死?”
“这————”
曹官爷迟疑,“若是假死,他大可以卷了钱財远走高飞,何必留这封信?若是真死————”
他没说下去。
章承禹眼神沉了沉:“派人去赵宅看看。再让金老七带人去江边搜搜。”
“是。”
曹官爷转身出去。
章承禹独坐在案后,將那封信又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
墨跡新干,纸是寻常信纸。
字跡潦草,笔画有些抖,像是心绪不寧时写的。
玉核桃在掌心慢慢转著。
“码头————来了个年轻人?”
自语时,章承禹嘴角不禁微微勾起。
日头偏西。
严峰迴到码头点卯院子,核销了劳役,领了今日工钱。
隨后转身出门,去了马爷那儿。
院门虚掩著。
严峰推门进去,反手门上。
马爷躺在摇椅里,闭目养神。
小马哥蹲在灶间门口,手里捏著半个窝头,慢慢啃。
听见动静,马爷睁眼,独眼在严崢身上扫了一转。
尤其在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包袱上顿了顿。
“回来了?”
“嗯。”
严崢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洗脸。
井水冰凉,衝掉一脸风尘。
洗罢,他解下包袱,搁在马爷手边的桌上。
马爷瞅著包袱:“今日收穫不小。”
严崢没言语,动手解开。
里头是几截黑沉木料,五个陶罐,还有从赵宅带出的金条,铜钱,珍珠手鐲。
马爷独眼眯了眯,伸手拈起一截木料,细看。
木料入手沁凉,上头刻的符文泛著幽光。
“阴魂木。”
马爷缓缓道,“看这成色,少说也是百年以上的老料。
刻的是镇阴安魂符————这东西,寻常是用来养魂,或者封禁阴物的。”
他又拿起一个陶罐,摇了摇。
罐身沉,封口蜡完好,摇起来沙沙响。
马爷没开罐,只凑到鼻尖嗅了嗅。
“有尸气,还掺著药味。”
他將陶罐放下,看向严崢:“从哪儿得的?”
“江底。”严崢如实道。
马爷挑眉,“赵柄成?”
“是。”
马爷沉默片刻,独眼里闪过思索。
“这些东西,不像寻常阴货。
阴魂木本就罕见,还刻了镇阴符。
陶罐封得这么严实,里头装的恐怕也不是普通物件。”
隨后,他看向严崢:“赵柄成死了?”
严崢点头:“死了。”
“你动的手?”
“是。”
马爷一愣,心里算了算日子,三天还没到。
这小子真就办成了?
他回过神,道:“尸体处置乾净了?”
“沉江了,用黑水火煞烧过,查不出痕跡。”
“这些东西,你先收著,別露白。
阴魂木和陶罐里的物件,因果不小,轻易別动。
等我仔细瞧瞧,再告诉你如何处置。”
严崢应下,將包袱重新捆好。
马爷又指了指那些钱財:“这些呢?赵宅抄的?”
“是。”
马爷掂了掂那包钱財:“够你修行一段时日了。”
严崢没接话。
马爷顿了顿,忽然问:“赵柄成这些年捞的,不止这些吧?”
严崢想起赵宅暗格里的房契地契,还有帐册上记的八九万家当。
“明面上的產业,大概还有十来万。”
“十来万————”马爷笑了一声,“一个小管事,在位这些年,就攒了这点?”
严峰一怔。
马爷看他神色,知道他想岔了,淡淡道:“你是不是觉得,十来万已经不少了?”
严崢確实这么想。
他如今是掌旗,月例不过几千香火钱。
赵柄成是小管事,明面上的月例应该高些,但也不会太多。
能攒下十来万私產,加上房產铺子,已经远超寻常帮眾了。
马爷摇头:“你呀,还是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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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从桌底下摸出两个陶碗,提起桌上茶壶,倒了两碗凉茶。
一碗推给严崢,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问你,你觉得,章大管事一个月有多少香火钱?”
严崢想了想,谨慎道:“大管事位高权重,明面上的月例,至少得上万吧?”
马爷笑了:“上万?你太高估漕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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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严崢怔住:“三百?”
“对,三百。”
马爷放下茶碗,“不单是章大管事,所有小管事往上的,月例都是三百。”
严崢觉得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三百香火钱,连修行资粮都买不起。”
“所以啊,”马爷淡淡道,“他们不靠月例活。”
他看向严崢:“你是不是觉著奇怪,赵柄成一个小管事,连三十万香火钱都拿不出来?”
严崢点头。
这正是他心中疑惑。
西码头几个渡口,油水不该少。
赵柄成在位这些年,捞的钱財绝不止帐面上那点。
可他被逼到要拜江神,连三十万都凑不齐,说不通。
马爷嘆了口气:“这事,说来就远了。”
他靠回椅背,独眼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咱们漕帮,最早不是如今这模样。
最早时候,就是个三人团。
帮主,副帮主,还有一位师爷。
副帮主和师爷,都是阴间的活人。
但那位帮主不同。他是阳间之人。”
严崢心中一动。
阳间之人?
马爷继续道:“那位在这儿建了漕帮,四大码头,四大字旗,总舵。
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漕帮。
那时候的阴间,不像如今这样,冥胎身一茬接一茬,牛马似地来。”
他顿了顿:“帮主觉得,漕帮不单是他们三个人的漕帮,更是所有兄弟的漕帮。
他提了个想法。
凡是小管事及其以上的帮眾,月例就三百。”
严崢皱眉:“三百月例,那他们靠什么活?”
“靠本事。”马爷道,“帮主的意思是,位子给你了,油水你自己去捞。
捞多捞少,看你的本事,也看你的良心。
捞来的钱,三成交公,七成自留。
交公的那三成,用来养底下的兄弟,修码头,置办船只器械。”
严崢听明白了。
这是把漕帮当成生意做,管事的是掌柜,帮眾是伙计。
掌柜没固定工钱,但从生意里抽成。
“这想法,在阴间太过出格。”
马爷摇头,“执行了没几年,就废了。可还是留了条尾巴。
就是“凡小管事及以上,月例三百”这条规矩,写进了漕运契里。”
严崢若有所思:“他们能没意见?”
“起初自然有。”马爷笑了,“可后来他们发觉,有了这条写进契里的规矩,明面文章做足了,捞钱反倒更放肆。
反正就三百月例,捞多少都是自己的,只要別太过火,上头也睁只眼闭只眼。”
严崢懂了,这是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捞钱的由头。
“可这说不通啊。”
严崢还是疑惑,“就算没月例,赵柄成一年捞个上百万香火钱,总该有吧?怎会连三十万都拿不出?”
马爷看他一眼:“这就得提他三叔了。
“”
“赵三鞭?”
“嗯。”马爷点头,“赵三鞭早年间受过重伤,每年至少得花上百万香火钱买药,修补伤势。
赵柄成那个人,爹娘死得早,是他三叔一手带大的。
他天赋也不好,能坐到小管事,全仗三叔扶持。
他捞的钱,多半填了修行资粮,还有三叔的伤。”
严崢想起赵柄成还是髓境初期的修为。
对方年纪比他大不少,却仍在髓境初期打转,看来天赋確实平平。
“修行这事,不是谁都像你小子这般妖孽。”
马爷感慨道,“不费什么钱財,就能突飞猛进。
码头上大多数人,能维持修行进境,混个肚儿圆,就很不易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就是大鱼吃小鱼。
別瞧这些小管事捞得多,內城的打点,各关节的疏通,都得花钱。
逢年过节,还得给上头备礼。
这漕帮啊,就是一层压一层。
你捞一百,自己最多落三十,剩下七十,都得打点出去。”
严崢沉默。他想起赵柄成帐册上记的那些人名和数字。那恐怕就是打点的记录。
“所以啊,”马爷最后道,“赵柄成拿不出三十万,也不算稀奇。”
严崢看著桌上那包金银,忽然觉著沉甸甸的。
这不是钱財,是因果。
马爷起身,走到灶间,从锅里盛了两碗粥出来。
一碗递给严崢,一碗自己端著。
“先吃饭。”
两人就著咸菜,默默喝粥。
粥是糙米混红薯,加了肉,熬得稀烂,暖胃。
期间,严崢说了说绝笔信。
喝完粥,马爷放下碗,看向严峰。
“赵柄成死了,这事还没完。”
“孙长庚不会善罢甘休。”
马爷缓缓道,“他逼赵柄成拜江神,本是想借江神爷的手除掉赵柄成,自己落个乾净。
现在赵柄成死了,你还留了绝笔信,把脏水泼到他头上。
但他不会认的。”
“信是赵柄成亲笔,印章也是真的。”
“那又如何?”
“孙长庚可以说信是偽造的,可以说赵柄成是畏罪自杀,故意栽赃。死人不会说话,活人怎么说都行。”
他独眼盯著严崢,话头一转:“可你也得明白。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活人会改口,会反水,会权衡利弊。死人不会。
死人留下的东西,白纸黑字,盖了印画了押,那就是铁证。
孙长庚越想撇清,这封信就越像真的。
章承禹那样的人,不会只看活人怎么辩,更会看死人留下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