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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九节泥鰍,《江滩五式》

从章承禹院子里出来,天色將晚未晚。

严崢拐了个弯,往马爷家去。

小马哥的病已好转许多,脸上有了血色,能断断续续说话了。

马爷在灶间熬药。

严崢进门,马爷抬头看他一眼。

“挨训了?”

“算不上。”

严崢在灶前小板凳上坐下,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刘麻子和魏豁嘴告状,说我把他们那儿的力役心搅乱了。”

马爷哼了一声:“那两个货色,自己没本事管人,倒会告刁状。章承禹怎么说?”

“让我列个章程报上去,力役工钱定数暂按我的来,但不能再出乱子。”

“这是把你架火上烤。”

马爷搅了搅药罐,“章程列了,他若准了,刘麻子魏豁嘴恨你,不准,力役们怨你。

横竖都是你的不是。”

严崢看著灶膛里的火:“马爷,我寻思著,引魂渡的力役不够。”

马爷停下手,“你那渡口,如今满著呢。”

“是满著......”严崢道,马爷独眼盯著他:“你想从別的渡口挖人?”

“他们自己来的,不算挖。”

“怎么来?”

“我那儿有药,有器具,有早下工。”严崢语气平淡,“他们会自己来。”

马爷沉默片刻:“你这是要拆刘麻子和魏豁嘴的台。

“他们的台,早就歪了。”

严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马爷,“小马哥的药,这有几味新配的,您看看。”

马爷接过,打开布包,里头是几样晒乾的草药,气味清苦。

他凑近闻了闻,独眼亮了亮:“七叶还魂草的籽?这东西可稀罕。”

“托孟婆婆的门路,从內城药铺弄的。”

严崢道,“小马哥的身子,光拔毒不够,需得固本。这草药性温和,正合用。”

马爷捏著药草,半晌,低声道:“阿崢,你在这孩子身上,费太多心了。”

“顺手的事。”严崢站起身,“马爷,我还有件事想请教。”

“说。”

“引魂渡如今看似安稳,可只靠上头髮的例钱,长远不了。

我想给力役们把伙食改善改善,至少每日能见点荤腥。

您见识广,可有什么来钱的路子?”

马爷把药草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赚钱的路子,码头上无非两条。”

他伸出两根手指,“一来,赚穷人的钱。”

严崢等著。

“水鬼,苦力,人数最多。

从他们身上抠钱,容易。

开赌档,放印子钱,抽头吃红,都是现成的路子。

刘麻子他们,没少干这个。”

“二来呢?”

“二来,赚富人的钱。”

马爷独眼眯起来,“外城的商贾,內城的宗门。

他们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码头吃半年。

可这钱,难赚。

你得有他们看得上的东西,还得有门路递上去。”

严崢沉吟:“赌档印子钱,伤天害理。不能做。”

“那就是第二条路了。”马爷看著他,“你想赚富人的钱?”

“是。”

“凭什么?”

严崢没立刻回答,反而道:“马爷,您说富人们,最缺什么?”

“缺什么?”马爷想了想,“缺乐子,缺面子,缺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太远。”

严崢转回身,“但延年益寿,祛病强身,他们一定想要。”

马爷独眼一闪:“你,你小子,不会是打算掀桌子吧?”

严崢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他话锋一转:“若有些东西,吃了能强身健体,虽不能起死回生,却於日常养生大有裨益。

且只有我有,別处买不到。您说,他们会要吗?”

马爷来了兴致:“什么东西?”

“还没想好。”

严崢道,“但忘川江里,滩涂上,芦苇盪中,总有寻常人不敢去,或去不了的地方。

那里头长的东西,或许能用。”

马爷背著手,在灶间踱了两步。

“江心岛往西,有一片老苇盪,叫阴魔盪。

传闻早年是古战场,阴气重,寻常捞尸人都不敢进。

里头倒是有种黑芦笋,拇指粗,通体乌黑,只在阴煞匯聚处生长。

早年有走阴的货郎收过,说是內城某些丹师拿来配药的引子,价钱给得高。

可那地方邪性,进去的人,十个出来不到五个。”

严崢眼神微动:“黑芦笋————什么模样?”

“我也只见过晒乾的,乌黑髮亮,摸著像铁棍。”

马爷回忆,“生的据说割开有白浆,沾皮肤上奇痒难忍,得用特殊的法子处理。”

“怎么处理?”

“那就不知道了。”

马爷摇头,“那些货郎收了,也是转手卖到內城,自有丹师处理。”

严崢点点头:“还有別的么?”

“江底乱石磯附近,有种血纹贝。

壳上有天然的血色纹路,像是符咒。

传闻这贝肉大补,能壮气血。

可那地方水流乱,暗礁多,还有腐蛇出没,不好捞。”

“再就是北滩往东的死人滩,退潮时露出的泥沼里,长著一种九节泥鰍。

据说吃了能祛湿寒,对老风湿有奇效。

可那泥沼吞人,里头还有些脏东西,陷进去就出不来。”

马爷一连说了七八样,都是码头上传闻的稀罕物,却也都是要命才能取的东西。

严崢默默记下。

“马爷,这些地方,您熟么?”

“年轻时跑船,都经过。”

马爷独眼里闪过追忆,“可如今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送死。”

“不用您去。”严崢道,“您只需把地方,东西的模样,大概的时节告诉我。

我去看看。”

马爷盯著他:“阿崢,那些地方,邪性。”

“我知道。”严崢语气平静,“可富贵险中求。

如今我的本事,还掀不了桌子,想赚富人的钱,总得拿出点他们弄不到的东西。”

马爷看了他半响,终於嘆了口气。

“成,我画张草图给你。但话说在前头,量力而行,別逞强。”

“我省得。”

从马爷家出来,夜色已浓。

严崢背著斩阴刀,绕道去了鬼哭盪的方向。

离得还远,便觉阴风阵阵,芦苇盪黑压压一片,在月光下不断起伏。

隱约有呜咽声传来。

他没进去,只在边缘转了转。

阴瞳运转,能看见芦苇深处,有丝丝灰黑气息缠绕。

的確是阴煞匯聚之地。

站了片刻,他转身离开。

接下来两日,引魂渡一切照旧。

严崢每日晌午疗伤,来的人渐渐多了些生面孔。

都是其他渡口的力役,听说这边管事能治伤,偷偷跑来的。

严崢来者不拒。

治伤时,也不多问,只偶尔说一句:“不收钱,干活当心些。”

那些力役感激涕零,回去后,一传十,十传百。

来的人越来越多。

有时一个晌午,能治二三十个。

渐渐的。

丹田里那截老根虚影,在每日大量催动青气后,越发凝实。

青气耗尽了,夜里打坐调息,便能恢復,且比之前更浑厚一分。

他隱隱感觉到,这枯木逢春的神通,与救治之人多寡,伤势轻重,似有关联。

救的人越多,伤越重,老根便扎得越深,青气恢復越快。

这让他想起长生诀里的木主生发,亦主归藏。

生发在外,是救治他人。

归藏在根,是反哺自身。

【修为:通幽木关(25%)】

这日晌午,严崢刚给一个忘川滩的力役治完腿上溃烂的疮。

那力役千恩万谢走了。

胡贵凑过来,低声道:“严管事,这几日,忘川滩和鬼门渡那边,有閒话了。”

“什么閒话?”

“说他们那儿的力役,干活没精神,老往咱这儿跑。

刘麻子和魏豁嘴发了几次火,扣了好几个人的工钱。

可拦不住,还是有人偷偷来。”

严崢擦擦手:“由他们去。”

“可是————”胡贵犹豫,“这么下去,那两位怕是会找上门来。”

“来了再说。”

正说著,楼下传来喧譁声。

胡贵探头一看,脸色变了:“严管事,是刘麻子,带著几个人来了。”

严崢神色不变,下楼。

大堂里,刘麻子叉腰站著,身后跟著四个帮眾,个个膀大腰圆。

几个正在等候疗伤的力役,缩在墙角,不敢抬头。

“刘管事。”严崢拱手。

刘麻子小眼睛眯著,上下打量他:“严老弟,好手段啊。”

“刘管事何出此言?”

“別装糊涂。”刘麻子冷笑,“我鬼门渡的力役,如今心都野了。

干活磨洋工,一下工就往你这儿跑。

怎么,严老弟这是要替我管人?”

严崢语气平静:“刘管事说笑了。

力役们来我这儿,不过是治伤。

他们身上带伤,干活自然没精神。

伤治好了,回去才能好好出力,对刘管事也是好事。”

刘麻子嗤笑,“码头上谁还没个伤?都像你这般娇惯,活还干不干了?”

他往前一步:“严崢,別以为有几分阴符宗的香火情,就能为所欲为。

码头有码头的规矩。

你再这么揽人,別怪我不客气。”

严崢看著他:“刘管事想如何不客气?”

刘麻子没想到他这么硬,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我日!”

“刘管事。”严崢打断他,“力役也是人,伤了病了,治一治,天经地义。

您若觉得不妥,大可也请郎中给他们治。

若请不起,我这儿治好了,他们回去给您出力,您也不亏。”

这话绵里藏针。

刘麻子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会请郎中。

码头的规矩,力役伤了病了,要么自己扛,要么滚蛋。

哪有管事的掏钱给治的?

“好,好。”刘麻子咬著牙,“严崢,咱们走著瞧。”

说完,一甩袖子,带著人走了。

胡贵看著他们背影,忧心忡忡:“严管事,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早就结下了。”严崢转身回楼,“不妨事。”

过了一会儿,魏豁嘴也来了。

同样的话,同样的威胁。

严崢同样不软不硬顶了回去。

魏豁嘴气得嘴角更歪了,丟下几句狠话,愤愤离去。

这两番动静,码头上的人都看在眼里。

私下议论更多了。

有说严崢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说他真心为力役好的,也有等著看好戏的。

严崢不管这些。

他白日治伤,处理渡口事务,夜里则研究马爷给的那张草图。

鬼哭盪的黑芦笋,乱石磯的血纹贝,死人滩的九节泥鰍——————

他决定,先从相对容易的入手。

死人滩的九节泥鰍。

据马爷说,这东西喜阴,藏在退潮后的泥沼深处,以腐殖为食。

寻常人难抓,是因为泥沼陷人,其內还有阴怪。

但严崢有幽影真形,可化水汽,不惧泥沼。

这日午后,他交代胡贵看好渡口,自己换了身旧衣,往北滩方向去。

死人滩在北滩以东,是一片广阔的泥沼地带。

平日涨潮时淹没,退潮后露出黑乎乎的淤泥,深不见底。

滩上零星长著些耐盐的矮草,风吹过,不断作响。

严崢到时,潮水刚退。

泥沼表面一层水光,映著灰白的天。

他凝神感应,阴瞳运转。

泥沼深处,有细微的生命气息涌动。

就是那儿了。

他走到泥沼边缘,深吸一口气,幽影真形发动。

身形化作一缕水汽,贴著泥沼表面,缓缓飘向深处。

泥沼冰冷,阴寒无比。

水汽状態虽不惧陷落,却能感知到下方淤泥里,有枯骨烂木,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怪。

飘了约莫十余丈,生命气息渐浓。

严峰停下,恢復身形,双脚踩在泥沼表面。

得益於幽影真形的天赋,他未陷下去,只微微下陷半寸。

低头看去,淤泥表面有几个小孔,正往外冒细密的气泡。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淤泥。

触感滑腻冰凉。

摸索片刻,指尖碰到一个扭动的东西。

他手腕一翻,五指扣紧,隨即提起。

一条泥鰍被拽了出来。

通体乌黑,有成人拇指粗细,长约一尺,身上果然有九道浅金色的环纹。

正是九节泥鰍。

泥鰍在手中剧烈挣扎,滑不溜手。

严崢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个细竹蔑编的笼子,將泥鰍塞进去,扣紧笼盖。

笼子是特製的,內壁抹了层桐油,滑溜,泥鰍钻不出来。

他继续摸索。

半个时辰后,笼子里装了七八条九节泥鰍。

估摸著够了,他不再耽搁,化作水汽飘回岸边。

回到引魂渡,已是傍晚。

严崢將笼子藏在木楼后头的阴凉处,盖上湿布。

这泥鰍离了泥沼活不长,需儘快处理。

他找来个大瓦盆,倒满清水,將泥鰍一条条放进去。

泥鰍入水,顿时活跃起来,在盆里翻腾。

严崢观察片刻,发现这些泥鰍果然与寻常不同。

不仅体表有金纹,游动时周身会渗出灰气。

那灰气触水即散,却让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

他想起马爷说的,这东西能祛湿寒。

或许便是靠这灰气?

正琢磨著,胡贵寻了过来。

“严管事,您这是————”

他看见盆里的泥鰍,眼睛一亮,“九节泥鰍?您竟然把它弄来了?”

“嗯。”严崢点头,“你可知道这东西怎么处理?”

胡贵凑近看了看,捋著山羊鬍子:“早年听老辈人提过,这泥鰍离了泥沼,活不过一夜。

得趁活著时,用米酒泡晕了,再剖腹去內臟。

然后用薑片,紫苏叶,老陈皮一起燉,燉足三个时辰,汤色奶白,方能祛湿寒。”

“若晒乾呢?”

“晒乾?”胡贵想了想,“晒乾的话,药性会打折扣。

但便於保存。

法子也差不多,先酒晕,剖净,然后掛在通风处阴乾,不可暴晒。”

严崢心里有数了。

“胡先生,明日你去內城,问问收不收这九节泥鰍。

若收,什么价钱。”

“好嘞。”胡贵应下,又迟疑道,“严管事,这东西————您打算卖?”

“先试试水。”严崢道,“若价钱合適,往后或可常做。”

胡贵点头,不再多问,自去安排。

当晚,严崢按胡贵说的法子,將泥鰍处理了。

剖开时,泥鰍腹內有层淡金色的薄膜,触手温润。

他小心將这层膜也留下,一併阴乾。

第二日,胡贵拿著两条九节泥鰍去了內城。

晌午时分,他回来了,脸上掛起喜色。

“严管事,问了三家药铺。

出价最高的回春堂,说这泥鰍品相好,金纹完整,腹內金膜未损,愿出七百香火钱一条收。

但要求必须是这个品相的,差的不要。”

严崢心里算了算。

昨日抓了八条,若能都保持这品相,便是五千六百钱。

抵得上力役劳作一个多月了。

“他们可说了用途?”

“问了,那沈先生不肯细说,只说是配药引子,祛湿寒的方子里用得著。”

严崢点点头。

胡贵凑过来,低声道:“严管事,这价钱————可不低。

若真能常抓,是一笔好进项。”

“难在抓。”严崢道,“死人滩那地方,寻常人去不了。

且抓多了,怕引来旁人眼红。”

“那————”

“先不声张。”严崢沉吟,“钱攒起来,给力役们改善伙食。”

胡贵眼睛一亮:“这法子稳妥。”

此事便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日,严崢又去了几趟死人滩。

摸熟了路子,每次能抓几十条。

处理阴乾后,让胡贵分批拿去內城卖。

换回的香火钱,他未入库,而是单独存著。

同时,他开始著手改善力役伙食。

以往引魂渡的力役,一日两餐。

早餐没有,饿著。

就只有中午的工食和晚饭。

於是,严崢先是从这笔钱里拨出一部分,让胡贵每日採购些肥肉,猪骨。

熬成大锅汤,额外加多一餐。

凑够一日三餐。

每餐给力役们加一勺油花。

又买了些便宜的鱼乾,虾皮,切碎了掺在菜里。

虽还是粗茶淡饭,但总算有了点油水。

力役们起初不敢相信。

捧著碗,看著上头飘的油花,愣了半天。

直到有人先喝了一口,咂咂嘴,眼圈红了。

“是荤油————真是荤油————”

渐渐的,引魂渡的力役,气色好了些。

而严崢的修为也在缓缓上涨,【修为:通幽木关(30%)】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其他渡口,力役们心里那桿秤,彻底倾斜了。

忘川滩和鬼门渡,开始有力役偷偷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干活。

严崢没立刻答应。

只让他们先回去,等机会。

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一下收太多人,刘麻子和魏豁嘴非得炸不可。

得等一个契机。

这契机,当天下午就来了。

那时,严峰正在楼上翻看卷宗。

胡贵急匆匆上来,脸色发白。

“严管事,出事了。鬼门渡那边,塌了棚子,压伤了七八个力役。”

严崢抬头:“怎么回事?”

“说是这几日下雨,棚子老旧,刘麻子不肯花钱修。

今日风大,直接塌了。

伤得最重的一个,腿被横樑砸断了,血流了一地。”

严崢合上卷宗:“刘麻子呢?”

“在现场骂人呢,说力役们自己不小心,还要他赔汤药钱。”

严崢起身:“我去看看。”

“严管事,这————”胡贵想劝。

“无妨。”严崢下楼,往鬼门渡方向去。

鬼门渡离引魂渡不远,隔著一片芦苇盪。

赶到时,现场一片混乱。

塌了一半的芦席棚下,几个力役躺在地上呻吟。

旁边围著一群人,刘麻子站在当中,叉腰大骂。

“一群废物!连个棚子都躲不开!养你们有什么用!”

伤得最重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腿被一根碗口粗的横樑压著,血肉模糊。

人已昏死过去。

其他力役想搬开横樑救人,刘麻子却不让。

“搬什么搬!压坏了棚子,你们赔啊!等他死了,拖去乱葬岗埋了就是!”

这话说得冷血,连他手下的帮眾都有些听不下去。

严崢分开人群,走上前。

刘麻子看见他,眉头一竖:“严崢,你来干什么?看笑话?”

严崢没理他,蹲下身,查看那汉子的伤势。

腿骨断了,刺破皮肉露出来,失血过多,再不止血,真就没救了。

他抬手,按住伤口附近几处穴位。

青气缓缓渡入。

伤口流血渐缓。

刘麻子见状,冷笑:“哟,严大善人又来发善心了?

行啊,这人你带走,治好了,算你的。

治死了,也別赖我。”

严崢抬头看他:“刘管事,这人我要了。”

“成啊。”

刘麻子巴不得甩掉麻烦,“不过咱丑话说前头,他这伤,治好了也是废人。

你可別想让我出汤药钱。”

“不用你出。”严崢站起身,对旁边几个力役道,“抬去引魂渡。”

力役们面面相覷,看向刘麻子。

刘麻子挥挥手:“抬走抬走,看著晦气。”

几个力役这才动手,小心翼翼抬起伤者,往引魂渡去。

严崢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轻伤的,对刘麻子道:“这几人,我也带走。”

刘麻子眼珠一转:“都带走?行啊,不过他们可都是鬼门渡的人。

你带走了,往后工钱谁出?”

“我出。”

“好!”刘麻子一拍手,“严老弟爽快!

不过咱们得立个字据,这些人是你自愿接手的,往后生死都与鬼门渡无关。”

“可以。”

胡贵很快拿来纸笔,写了字据。

双方画押。

严崢带著七八个伤者,回了引魂渡。

安置在楼下空屋里,逐一诊治。

伤最重的汉子,腿骨断了,接骨正位,青气滋养,忙到半夜才稳住。

其他轻伤的,敷药包扎,不算麻烦。

第二日,消息传开。

码头上议论纷纷。

有说严崢傻的,接了一堆废人。

有说他仁义,救人一命。

刘麻子那边,则是幸灾乐祸。

“我看他能养几天。

那断腿的,治好了也是个病子,干不了活。

白吃閒饭,我看他严崢能撑到几时。”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两日后,那断腿的汉子,能下地走动了。

虽还有些跛,但已能做些轻省活计。

其他轻伤的,更是早已痊癒。

这些人力役,伤好后,都留在了引魂渡。

严峰给他们安排了活计,工钱照发。

消息传到鬼门渡,力役们心思活络了。

原来伤成这样,还能治好,还能有活干,有饭吃。

相比之下,刘麻子那边,棚子塌了不修,伤了人不治,还要扣工钱。

人心,彻底散了。

接下来几日,鬼门渡陆续有力役找过来,想转到引魂渡。

严崢来者不拒。

但立了规矩。

想来可以,需得鬼门渡那边放人,且立下字据,两清。

刘麻子起初不肯。

可力役们闹得厉害,有的甚至直接摆挑子不干了。

码头活计耽误不得,上头催得紧。

刘麻子焦头烂额,最终咬牙,又放了十几个老弱病残过来。

短短半月,引魂渡的力役,多了几十人。

而鬼门渡,则空了不少。

刘麻子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魏豁嘴那边,情况稍好,但也有力役暗中联繫,想转过来。

严崢不急。

他知道,火候还不到。

这日,胡贵拿了帐本上来,脸上带著笑。

“严管事,这个月的例钱发完了,还剩不少结余。

咱们渡口如今人多,活儿干得快,上头拨的例钱反倒多了些。

加上卖九节泥鰍的钱,库房里攒了几万钱了。”

严崢点点头:“力役们的伙食,再提一提。

每日中午,加一道荤菜,量要足。

早晚的粥,换成稠的。”

“这————”胡贵迟疑,“开销可就大了。”

“钱赚来就是花的。”严崢道,“他们吃饱了,才有会想別的事情。”

胡贵不再多说,下去安排。

从此,引魂渡的力役,成了码头上一道奇景。

別处力役面黄肌瘦,他们脸上有肉。

別处力役沉默麻木,他们眼里有光。

干活时,號子喊得震天响。

收工后,聚在棚子下吃饭,碗里有肉,饭管饱。

渐渐的,码头上开始流传一句话:“寧在引魂渡做力役,不在鬼门渡当小工。”

这话传到刘麻子耳朵里,气得他摔了好几个茶碗。

可他能如何?

打,打不过严崢。

毕竟,严崢可是掌旗出身。

告状,章承禹那边不置可否,只让他自己管好手下。

刘麻子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而严崢没有理会,在引魂渡改革挖人的同时,修为继续精进。

【通幽木关(40%)】

这日,曹官爷忽然来引魂渡,传章承禹的话。

“严崢,大管事让你去一趟。”

严崢放下手头事,跟著去了。

章承禹院子里,刘麻子和魏豁嘴也在。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见严崢进来,刘麻子冷哼一声,別过脸去。

魏豁嘴则眼神闪烁。

章承禹坐在上首,手里捻著玉核桃,缓缓开口:“严崢,引魂渡近来人多,事也多。

我听说,你那儿力役的伙食,比別处都好。”

“回大管事,力役们干活出力,吃饱了才有力气。”

“嗯。”章承禹不置可否,“你那儿如今多出四十多人,例钱可还够?”

“勉强够用。”

“我听闻,你自掏腰包贴补了不少。”

严崢没否认:“是贴了些。”

章承禹盯著他:“钱从哪儿来?”

严崢早有准备:“属下前些日子,偶得了一批九节泥鰍,晒乾卖了些钱。”

“九节泥鰍?”章承禹挑眉,“死人滩那东西?”

“是。”

“倒是条路子。”章承禹沉吟片刻,“不过,那地方凶险,你如何得来的?”

“马爷传了些闭气的法子,能短时潜入泥沼。”

“原来如此。”

章承禹不再追问,话锋一转,“严崢,你引魂渡如今人多势眾,是好事。

但码头规矩,各渡口滩口,需得平衡。

你挖了刘管事和魏管事的人,他们那边,活儿耽误了。”

刘麻子立刻接口:“大管事明鑑!我鬼门渡如今缺人,好几条船等著卸货,都耽搁了!”

魏豁嘴也道:“忘川滩————也是。”

章承禹看向严崢:“你可有什么说法?”

严崢拱手:“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引魂渡,並非属下强挖。

他们来,是因引魂渡有饭吃,有伤能治。

若刘管事和魏管事也能如此,力役们自然不会走。”

刘麻子脸色涨红:“我出!”

章承禹抬手止住他,缓缓道:“严崢说得有理。

力役也是人,总要活路。

不过,码头活计不能耽误。

这样,从你引魂渡调二十个青年,补到鬼门渡。

再调十五个壮年,补到忘川滩。

如此,三方平衡,如何?”

刘麻子和魏豁嘴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喜色。

严崢沉默片刻:“大管事,力役们自愿来去,若强行调走,恐生事端。”

“你是管事,还是他们是管事?”章承禹语气转淡,“调人的事,就这么定了。

五日后,我要看到人到位。”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转圜余地。

严崢不再爭辩,躬身:“是。”

从院子出来,刘麻子追上来,得意道:“严老弟,谢了啊。

白得二十个壮牛马。”

严崢看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了。

回到引魂渡,胡贵迎上来,见严崢脸色,便知不妙。

胡贵问了两句,跟在严崢身后进了办事间,掩上门。

他这才道:“严管事,大管事那边————真要放人?

咱们好不容易聚起的人心,这一放,可就————”

严峰没立刻答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油灯火苗乱窜。

楼下空地上,力役们刚吃过晚饭,正三三两两聚在棚子下歇息。

火光映著一张张脸,虽然依旧粗糙黑,但眼睛里已有了些光。

低声谈笑间,偶尔能听见一两声舒坦的喟嘆。

这光景,半月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胡贵,”

严崢看著窗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你说,咱们码头上的力役,最缺的是什么?”

胡贵一愣,掰著手指头:“缺吃,缺穿,缺钱治病,缺个安稳觉————”

“那是身子缺的。”严崢转过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心里头呢?”

“心里头?”胡贵想了想,“心里头————缺个盼头,缺口气。”

“对,缺口气。”

严崢走回案边,重新提起笔,“一口不认命的硬气,一口受了欺压能顶回去的怒气。

光吃饱了,伤治好了,这口气要是提不上来,终究还是软骨头。

別人一嚇,一拉,就得散。”

胡贵似懂非懂:“那————严管事您的意思是?”

“放人,是章大管事的意思,不能明著抗。”

严崢蘸了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勾勒起来,”但人可以放,这口气,得给他们种下。种在骨头里,肉里,谁也拿不走。”

他画得极快,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形,摆出一个架势。

像是挑著重担,腰腿下沉,双臂微曲。

“漕帮武库里那些功法,讲的是经脉周天,玄关祖窍,咱们的人听不懂,也用不起。”

严峰手下不停,又画了几个人形,姿態各异,有推,有拉,有扛,全是码头劳作的常见动作。

“但力气活儿,他们天天干。

怎么发力省劲,怎么站稳不摔,怎么一口气憋住能干更久,他们骨子里有数。”

胡贵凑近了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严管事,您这是————要编功法?”

“是理。”

严崢放下笔,拿起那张纸,“把他们日復一日流血淌汗换来的那点笨功夫,理清楚,点明白,再往前推一步。”

他指著第一个人形:“这式担山架,码头扛大包的,谁都会撅著屁股蹲马步。

可他们只知蹲得低稳当,不知为何稳当。

我加点东西。

意想脚底生根,吸地气,腰胯如磨盘,任你肩上千斤,我自缓缓转之。

气沉下去,別憋在胸口。”

又指另一式:“这推潮手,清淤推车都用得上。

发力时別只用手臂蛮劲,从脚后跟起劲,过腰,通背,最后涌到手上。

就像江潮一层推一层。呼气发力,吸气蓄势。”

他一连说了五式,都是脱胎於最寻常的码头劳作。

却將呼吸,意念,发力处点破,化繁为简。

直指如何有效调动身体,滋养筋骨。

“这————这能行?”

胡贵听著,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太过简单,“听著就是干活时多用点巧劲?”

“巧劲用对了,就是功夫。”

严崢道,“他们底子差,天赋寻常,练不了高深內气。

就从皮,肉,骨这三境夯实。

皮要韧,挨得起江风鞭子抽。

肉要厚,禁得住重压反覆磨。

骨要硬,撬得动沉船烂木头。

这三境扎实了,力气自然涨,身子自然壮,寻常病痛不侵。

若能摸到一点气感,配合呼吸,慢慢浸到骨髓里去,便是髓境的胚子。

够用了。”

胡贵倒吸一口凉气:“髓境?

刘麻子那等管事,也不过是靠著盘削资源,勉强摸到髓境门槛。

咱们这些力役若真能练出来————”

“为何不能?”

“他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不是耐性,是那层窗户纸。

我这套东西,就叫《江滩五式》。

先不修仙,也不问道,只求在这漕帮里,活得像个人,站得稳当些。”

他小心吹乾墨跡:“去把祥子,老水鬼,还有九哥,他们几个力役头目叫来。

要悄悄的。”

不多时,七八个人忐忑不安地上了楼。

他们大多是肉境。

像九哥老资歷的摸到点骨境的边,在力役中已是拔尖。

当然,除了李九,其他几人,见了严崢,都有些拘谨。

严崢让胡贵关好门,也不废话,將那张纸摊在桌上。

“叫你们来,是有样东西给你们。

1

他指了指纸上的图,“一套练身法子,脱胎於咱们码头上的活计。

能强身,能防病————练得好了,力气能涨,骨头能硬。

將来受人欺压时,腰杆能挺直几分。”

力役们面面相覷,盯著纸上那人形,既好奇又不敢相信。

功法?

那是巡江手,捞尸人大爷们。

还有那些有靠山的帮眾才能接触的东西,他们这些力役,哪敢想这个?

李九没说话,若有所思地推了推身边的祥子。

后者被推上前几步,索性问道:“严管事,这————这我们能练?不用拜师?不用香火钱?”

“不用。但先说规矩。”

严崢目光扫过眾人,“自愿练习,也不强迫。

当然,也是最重要的。

练了,不是让你们去好勇斗狠,是让你们护著自个儿,护著身边兄弟,在这码头上,活出点人样来。

能不能做到?”

眾人心头一热,齐声道:“能!”

“好。”

严崢开始讲解第一式担山架。

从站姿,呼吸,意念讲起,亲自示范。

他讲得极其耐心,用最白的话,拆解道理。

这些力役常年劳作,身体本能其实已接近这些要领,只是混沌不明。

此刻被严崢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之感。

试著摆出架势,调整呼吸,立刻觉得不同,脚下稳了,腰上鬆了。

那股踏实感,是以前没有的。

严崢一个个纠正,直到他们都掌握了要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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