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渡那幽冥河,见那阴阳景(3k,第三更!)
严崢知道他在想什么。
老人家这些年为了孙子的病,求人求惯了,欠人情也欠怕了。
如今严崢站出来说用第二种,他心里既感激,又不安。
这钱,终究是要还的。
可两万钱,拿什么还?
“马爷,”严崢放低声音,“小马哥的病不能拖。钱的事,我有办法。”
马爷看著他,独眼里有疑惑,也有挣扎。
这时,小马哥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
马爷的背又佝僂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独眼里只剩决断。
“沈先生,”他哑著嗓子,“两万,现钱。您————什么时候能开始炼药?”
沈先生道:“药材都得现挑,最迟后天开炉。一共需七日,七日后送药过来。”
“好。”马爷点头,“那————”
他话没说完,严崢忽然转身往外走。
“等等。”严崢丟下一句,人已出了院门。
马爷一愣。
沈先生也挑了挑眉。
小马哥止住咳嗽,望著空荡荡的院门,眼里有些茫然。
院子里又静下来。
沈先生倒也不急,將玉盒收进袖中,负手站在那儿,看著天色。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严崢回来了。
他手里拎著个布袋,袋口用麻绳扎紧。
走进院子,他將布袋往石台上一放,解开绳结。
里头是香火钱。
黄澄澄的铜钱,一串串码得整齐,用细麻绳捆著。
每串一千文,一共三十串。
三万钱。
马爷的独眼瞪大。
小马哥也直起身子。
沈先生脸上的平淡终於被打破,他盯著那堆钱。
再次看向严崢时,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的审视。
严崢从钱堆里数出二十串,推到沈先生面前。
“两万,您点一点。”
沈先生没动,只是看著他:“这钱————”
“是我的。”严崢道,“乾净钱,您放心收。”
沈先生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一串,掂了掂,又看了看成色。
接著,他一串串数过去,二十串,分文不差。
他將钱收进隨身带的药箱里。那药箱看著不大,装下二十串钱竟也不显臃肿。
“七日后,我送药来。”
他对马爷道,“这七日,让孩子好生休养,別受凉,別动气。
马爷连连点头。
沈先生又看了严崢一眼,转身往外走。
到院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这位小哥,两万钱在外城不是小数。九成八的把握,值这个价。”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爷孙俩和严崢。
暮色已浓,远处的码头传来隱约的喧囂,更衬得这小院安静。
马爷还站在那儿,独眼看著严崢,半晌没说话。
小马哥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严崢面前,正要鞠了一躬。
严崢扶住他:“別这样。”
小马哥抬起头,脸上有两行泪痕。
他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严崢拍拍他的肩,转向马爷:“马爷,灶间有锅吧?我带了肉来,今晚燉一锅,给小马哥补补。”
马爷这才回过神,忙道:“有,有。我去生火。
“我来吧。”严崢拎起布袋,往灶披间走。
马爷跟进去,点了磷石灯。
昏黄的光照亮了小小的灶间,锅碗都是新的,是严崢上次置办的那些。
严崢从布袋里拿出泥犁猪肉,血枣干,还有一把冥土萝卜。
他舀水洗肉,切块,生火,下锅。动作熟练,像是常做这些事。
马爷站在一旁,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
他看著严崢忙碌的背影,独眼里情绪翻涌。
肉下了锅,加水,加调料。
灶膛里的火啪响著,锅里渐渐冒出热气,肉香混著血枣的甜味,瀰漫开来。
“阿崢,”马爷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那钱————我会还你。”
严崢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马爷,先不说这个。”
“得说。”马爷固执道,“两万钱,不是小数。你攒这些,不容易。”
严崢看著灶膛里的火,沉默片刻。
“马爷,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缓缓道,“我能有那两万钱,全凭您那根阴髓木。”
马爷看著他,独眼里有光闪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长嘆。
肉燉得差不多了,严崢撒了把盐,搅了搅,盛出三碗。
碗是黑陶碗,热腾腾的肉汤冒著白气。
三人坐在正屋里吃。
小马哥捧著碗,小口小口喝汤。热汤下肚,他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马爷吃得慢,每吃一口,都要看严崢一眼。
严崢埋头吃肉,偶尔问两句关於通幽的事情。
一顿饭吃完,天色將晚未晚。
严崢收拾了碗筷,洗了锅,又去井边打了水,把水缸添满。
做完这些,他擦擦手,对屋內的马爷道:“马爷,那布袋里,还有一万钱,你留著作为日常用度。”
他顿了顿:“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
“”
话没说完,马爷忽然抬了抬手。
“等等。”
“阿崢,你坐下。”
严崢顿了顿,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
“你哪来的钱?”
严崢早有准备,但也没打算全盘托出。
“前几日,江里捞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
“几件沉货。”严崢道,“年头不浅,看著还值几个钱。”
“在哪儿捞的?”
“江心乱石磯附近。”
马爷的眉头拧紧了。
“乱石磯————”
他低声重复,“那地方邪性,寻常捞尸人都不敢去。你怎么去的?”
“碰巧。”严崢道,“那日巡江,水流衝下来个破箱子,掛在礁石缝里。我瞧著不像寻常物件,就顺手捞了。”
“箱子里是什么?”
“几件玉器,还有块铜镜。”
严崢道,“我託了个相熟的走贩,卖到外城当铺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
那批摸金黑货的事,他暂时不打算说。
牵扯太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马爷盯著他,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良久,他缓缓吐出口气。
“阿崢,我不是要盘你的底。”
他声音低下来,“这码头上,捞偏门的人不少。可捞偏门,也得看捞的是什么。”
“江底下的东西,有些沾著因果,有些带著邪性。你如今刚起来,別为几个钱,沾上不该沾的。”
“我晓得。”严崢点头。
马爷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刚才说要走,是回巡江手那边?”
“嗯。
“別回了。”马爷道,“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西厢那间空著,铺盖是现成的。”
严崢抬眼。
马爷独眼里的光很沉:“你既然来了,又花了这么多钱,有些话,我得问问你。”
“你方才问通幽的事,问得这么急————是不是锻体境,已经圆满了?”
严崢没立刻答。
他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是。”他放下碗,“锻体五重,混元一体,已然圆满————”
马爷独眼里的光闪了闪。
“锻体之后,就是通幽。”
他缓缓道,“你才十七,就已经锻体圆满————这进度,比明远当年还快。”
严崢沉默。
马爷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声乾涩:“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头子囉嗦,问东问西?”
“没有。”严崢摇头。
“你是聪明人。”
马爷道,“聪明人做事,都有目的。你今日来,送钱,送物,又提通幽。不会只是来串门的。”
他顿了顿,独眼里的光锐起来:“阿崢,你实话跟我说。你查明远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院子里陡然一静。
小马哥在一旁点燃了定魂香,香气裊裊,在两人之间盘旋。
严崢沉吟片刻道,“马爷,我確实在查。”
马爷的呼吸停了一瞬。
“查到什么了?”
“不多。”
严崢道,“只知道明远哥当年,好像是摸到了通幽的门槛。也听说他是被人害的。”
“听谁说的?”
“码头上有些老人,私下里提过几句。”严崢道,“但都说得很隱晦,不敢明讲。”
马爷盯著他,半晌,忽然长嘆一声。
“罢了。”他放下手,“你既然问了通幽,又查了明远的事。今晚,我就跟你说道说道。”
他站起身,拄著木棍,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通幽————”
马爷背对著严崢,声音飘忽。
严崢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盯著马爷的背影。
屋里,香火气丝丝缕缕,盘旋在灯光里,给马爷的身形镀上一层朦朧的边。
“锻体五境,练的是皮肉骨血髓,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马爷缓缓道,手里的木棍在地上点了点。
“皮如老牛皮,肉似松木胎,骨若精铁打,血像铅汞淌,髓同汞浆凝。
“练到头,混元一体,等閒刀剑难伤,气力悠长似牛马。”
“这在阳间凡俗,已是了不得的能耐,就算在阴间,也够在外城横著走。”
他顿了顿,转过身,独眼里那点光,落在严崢脸上。
“可通幽不同。”
“通幽,通的是幽冥,见的是阴阳。练的不是这身皮囊,而是神。”
“神?”严崢微微蹙眉。
“不是庙里供的那种神仙。”
马爷走回桌边坐下,端起冷茶,啜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
“是人自个儿的精神,魂魄。”
“锻体是夯实根基,把身子骨打熬成承载这神的渡船。”
“船够结实了,才能载著你这点神,去渡那幽冥河,见那阴阳景。”